雨下了七日,還未見歇。
滕城的街巷已分不清哪裡是路,哪裡是渠。雨水從城南的陶山衝下來,裹著黃泥與枯枝,在石板路面上衝出密如蛛網的細流,又匯成一片片沒至小腿的濁水。城中最老的守門卒說,他在滕城看了六十年門,從未見過這樣的雨。
天像是漏了。
文公台築在城東那片隆起的高地上,三重石階早已被雨水洗得發亮。台上四角的青銅燈柱本應徹夜長明,如今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,像是隨時會熄滅。滕文公姬弘已經三日沒有回寢殿了。他就坐在那張粗木案後,案上堆著從各邑送來的竹簡,墨跡未乾便被水汽浸得暈染開來,字跡模糊如水中倒影。
雨聲打在台頂的瓦片上,不歇不停,像無數細小的木槌在頭頂敲著,敲得人心裡發緊。
姬弘揉了揉眉心,指尖冰涼。他三十五歲,或許還要更年輕些,但連日的煎熬讓他面容清瘦,眼窩陷下去,顴骨便顯得格外分明。寬大的玄端裹在身上,領口被雨腥氣浸透,貼著脖頸又濕又冷。他沒有讓人生火。
「君上。」大夫畢戰從台階下跑上來,渾身濕得像從泗水裡撈出來的一般。他跪在台邊泥濘中,膝蓋沒入一攤積水,濺起的泥點落在案角那捲攤開的竹簡上。畢戰是滕國少有的實幹之臣,管著倉廩與徭役,平日衣冠齊整,此刻卻狼狽不堪,連冠帶都歪了。
「泗水南堤,三處管涌。」他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「桃丘、桑里二邑……已進水了。」
姬弘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緩緩從竹簡上抬起頭,目光落在畢戰身上。那目光出奇地平靜,像一潭被雨打得支離破碎、卻仍不肯溢出的水。
「正在往城裡撤。」畢戰的聲音沙啞,「桃丘約三百戶,桑里兩百餘戶,大半是婦孺老弱。青壯還在堤上搶堵,但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水勢太大,怕是堵不住。」
「南堤能撐多久?」
「若雨勢不減,最多兩日。」畢戰低著頭,「若上游再下暴雨,怕是只夠一日。」
姬弘沉默著。他慢慢地捲起面前的竹簡,拿在手裡握了握。那竹簡被他攥得咯吱響,像是一把老骨頭在呻吟。
「開倉。」他說。
畢戰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:「君上——!」
「開倉。盡數放出。」
「倉中存糧不過三千石!」畢戰聲音發顫,「若盡數放出,來日城中吃什麼?軍民吃什麼?朝中……」
「來日是來日的事。」姬弘打斷了他,聲音不大,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定,「眼下有民,才有來日。若民沒了,存糧留著餵誰?餵齊軍,還是餵楚軍?」
畢戰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滾落,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傳令下去,開倉放糧。城外撤進來的百姓,先安置在庠序與宗廟旁。老弱者給衣,病者給藥。」姬弘站起身來,袖口往下一垂,雨水便順著指縫滴到地上,「再傳令給世子,讓他帶二百人出城,接應桑里方向的百姓。他若不肯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就說,是我親自下的令。」
畢戰重重叩首,轉身跑下台去。他的腳步聲在雨幕中很快被吞沒,像一尾魚鑽進了深水。
姬弘沒有坐下。他走到台邊,任由風雨撲面而來。從文公台往下看,滕城像一片飄在洪水中的枯葉。外城低處的房屋已有一半泡在水裡,黑瓦屋頂如龜背般浮出水面。遠處城南門的箭樓在雨簾中模糊成一團暗影,城牆上有人影在跑動,像蛛絲上不安的蟲子。
更遠處,泗水看不見。但他知道它在那裡。那條河像一柄懸在滕國咽喉上的刀,刀鋒上的寒光透過重重雨幕,隱隱照進每一個滕國人的心頭。
「滕國雖小,然仁不可失。」
他低聲念了一句。那是先君姬閱臨終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那一年他十二歲,跪在寢殿的草蓆上,握著父親枯瘦如柴的手。先君的眼睛已經渾濁,卻死死盯著他,像是要把這七個字刻進他的骨頭裡。
如今先君已去二十三年,這七個字卻總在最難的時候浮上來,像水底的石,水再渾,石紋仍在。
「君上。」
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台側傳來。姬弘沒有回頭,只微微偏了偏臉。世子姬銳大步走上台階,甲冑上覆滿水光,每走一步,腳下的積水便朝兩邊裂開。他二十歲,肩膀寬闊,腰束革帶,一張臉被風雨磨得發紅,眉宇間全是壓不住的躁氣。
「父君,斥候來報,泗水上游出現決口。」姬銳的聲音比畢戰更急,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,「水勢較今晨又漲兩尺。父君,請準兒臣率三百甲士赴堤上搶堵!」
姬弘緩緩轉過身,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姬銳的甲冑是去年新鑄的,青銅片上刻著滕國世子的紋飾,在雨水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光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桿插進泥里的鐵槍。
「三百人,堵得住泗水嗎?」姬弘問。
姬銳一愣,隨即挺直了腰板:「堵不住也要堵!兒臣以身為薪,填進決口,總能阻上一陣——」
「胡鬧。」
姬弘的聲音不高,卻讓姬銳如被一鞭抽在臉上,後半截話全噎在喉嚨里。
「你是滕國世子。」姬弘看著他,一字一字道,「你的命不能填在決口裡。」
「那父君要兒臣做什麼?」姬銳的聲音驟然高了起來,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無處安放的憤怒,「坐在台上等水淹過來嗎?等齊軍渡河,還是等楚人收城?」
父與子在雨中僵持。姬弘望著兒子,他眼中有些什麼情緒翻湧了一下,又迅速沉入更深處。姬銳的脾氣像他母親,寧折不彎,遇事只想往前沖,恨不得用胸膛去撞開所有的牆。
「你帶兩百人,出南門,接應桑里百姓。」姬弘終於開口,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,「這才是你該做的事。」
姬銳的拳頭攥緊了。甲葉在他動作間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
「父君,桑里的百姓自己會走。堤上——」
「堤上若崩,接回來的百姓才有命活。」姬弘打斷他,「你是去護人,不是去填口。」
姬銳的牙咬得咯咯響。他垂下頭,雨水順著甲片的縫隙流進去,在鎖子甲上勾出一片濕冷的紋路。
「兒臣領命。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,然後轉身大步下台。走了幾步,又停住了,沒有回頭:「父君,若堤上頂不住,我會帶所有人回來。」
姬弘沒有答話。他聽著兒子的腳步聲消失在雨中,然後重新回到案前坐下。案上的竹簡已經濕透了。他伸手一抹,滿手都是暈開的墨,黑黢黢的,像一團化不開的夜色。
「神龍……」他低聲念了一句,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泗水之下,有神龍。這是滕國人代代相傳的舊事。說那龍自夏商之際便蟄伏於此,名喚敖淵,護佑一方水土。風調雨順時,它沉在深潭;天災降臨時,它自會現身。先君在世時曾對他講過一個故事:五十年前,泗水曾乾涸三年,赤地千里。某夜一老農見河底有青光如帶,沿河道蜿蜒而去。次日便降大雨。那老農說,他看見了一條青龍,鱗片有蒲扇那麼大。
「父君,你信嗎?」十一歲的姬弘曾這樣問。
先君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他只在姬弘的手心裡寫了一個字:仁。
此刻,姬弘望著案上那灘暈開的墨,忽然覺得那墨痕的走勢,竟像極了一條盤曲的龍。
他搖搖頭,把腦中雜念驅散,重新抽出一卷空白竹簡,提起刀筆。這筆是父親留下的,銅刃已磨得極薄,握在手裡輕如無物。他刻下第一刀:「滕君弘,告於滕國百姓——」
刀尖一頓。他又把竹簡放下了。
開倉令已下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穩住城中人心。親齊派的人今早便已放出話來,說天災是「新政招禍」,說滕文公行井田、廢舊制,觸怒了上天。這些話像水裡的蟲,看不見,卻已經在暗處遊動。他若此刻再下書告民,反倒顯得心虛。
他需要孟子。滕國推行仁政這幾年,每逢大事,他總要問一問那位老人。孟子三日前從薛邑動身,算行程,今日該到了。可這雨……姬弘望向台外灰茫茫的天,心裡念著,哪怕遲一日,也是好的。
正想著,台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他抬起頭,是宮中的一名小臣,年紀不過十五六歲,跑得氣喘吁吁,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木匣。
「君上,薛邑的孟夫子遣人送來的。」
姬弘立刻起身,幾乎是搶一般接過木匣。匣子是普通的桐木,被雨水浸得發脹,鎖扣都鏽了。他用力掰開,裡面只有一卷竹簡。墨跡是新刻的,字字清晰。
「君子之德,風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草上之風,必偃。」
姬弘拿著竹簡,在雨中站了很久。
風。草。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,孟子第一次來滕國,兩人也是這樣相對而坐。那時他剛繼位不久,滿腔都是不安,問孟子:「滕,小國也,間於齊楚。事齊乎?事楚乎?」孟子回答:「是謀非吾所能及也。無已,則有一焉:鑿斯池也,築斯城也,與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則是可為也。」
鑿池。築城。與民守之。
他當時以為孟子只是說守城之策,後來才漸漸明白,那句話的要義不在「守」,而在「民弗去」。若民心不在,城再高池再深,也不過是一座空墳。若民心在,五十里,也是一方天地。
「君上!」又有人來報。這次是城門的百夫長,渾身泥漿,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慌張,「桃丘的百姓撤到南門外了!但,但世子他……」
姬弘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世子怎麼了?」
「世子沒有去南門。他……他帶著人往堤上去了。」
姬弘閉上了眼睛。
雨聲在那一刻變得格外清晰,每一滴都像是砸在耳膜上。他早該料到的。姬銳骨子裡最聽不得「退」字。讓他去接百姓,他偏要去堵決口。這不是抗命,這是他那股子不肯認輸的倔勁兒在作祟。
「畢戰呢?」他問。
「畢大夫在南門安置百姓,抽不開身。眼下堤上無人主事,世子一去,反而——」
「反而什麼?」
那百夫長低下頭,聲音小了下去:「反而把堤上的民夫都穩住了。原先有人要跑,世子一到,喊了一嗓子『滕國男兒死也死在堤上』,那些人又掉頭回去了。」
姬弘怔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終究沒有說出什麼。他心裡有氣,有憂,也有一絲他不太想承認的欣慰。
「備馬。」他忽然說。
「君上?」侍臣們驚住了。
「我親自去堤上。」姬弘走下台階,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頭。他邊走邊繫緊衣襟,動作利落得像年輕了十歲,「世子既然到了那裡,便是滕國的旗。我若不去,這杆旗太孤。」
「君上!堤上危險——」
「城中就不危險了?」姬弘回過頭,目光掃過眾人,「我若只在台上坐著,用嘴守城,與那放話的齊人何異?」
沒有人再敢吭聲。幾個侍臣慌忙去牽馬,另有數名甲士快步跟上。雨幕中,文公台的石階像一條淌水的河,姬弘一步步走下去,水沒過他的靴面,灌進靴筒。他沒有停。
出了台門,巷中已有不少百姓。有人看見他,愣住了,隨後慌忙下跪。姬弘擺擺手,不讓他們跪,自己卻走得更快了。
「君上!泗水方向水聲極大!」前方一個渾身濕透的斥候跌跌撞撞跑來,「小人方才在南門城頭望見,水面……水面在翻,像開鍋一樣!」
「翻?」姬弘腳步一頓。
「是。水面在翻,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動。」斥候眼中浮起一層懼色,「老輩人說,泗水底下有條老龍。君上,該不會是那東西……」
「放肆!」一個侍臣厲聲打斷。
姬弘卻沉默著,向城南方向望去。泗水的咆哮聲隔著重重雨幕傳來,沉悶而持續,像大地深處有巨獸在翻身。他耳中忽然響起先君的聲音,像從極遠極遠的歲月里浮上來。
「弘兒,龍不是傳說。龍在天道與人心的交會處。你行仁政,它便在那兒。」
姬弘握緊了手中的竹簡。
「去堤上。」他說,翻身上馬。馬蹄踏入積水,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。
雨,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