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姬弘終究沒有走到堤上。
出南門不到二里,馬匹便陷入沒膝的泥漿,寸步難行。泗水的轟鳴聲從西面壓來,像一頭看不見首尾的巨獸伏在黑暗中喘息。隨行甲士舉著的火把在雨中滅了大半,只剩兩三支還苟延殘喘地亮著,照出的不過是一圈昏黃的光暈。
泗水在光暈之外,翻騰著,沉默著。
畢戰從身後追了上來,衣袍上全是泥,冠已經不知丟在了哪裡。他跪在馬前,死死抱住姬弘的馬蹄,聲音裡帶著哭腔:「君上!堤上不能去!上游決口已經撕開三里,水頭直衝南岸!世子在那裡,他年輕,有把子力氣,君上若也去,滕國就真的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姬弘騎在馬上,低頭看著這個跟著自己十幾年的老臣。畢戰的手在發抖,不知是因為冷,還是因為怕。火光映著他的臉,竟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「鬆手。」姬弘說。
畢戰沒有動。
「我命你鬆手。」
「君上!臣冒死進諫,若君上非要去,請從臣的屍身上踏過去!」畢戰的聲音高了起來,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執拗。
雨勢更大,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水。
姬弘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極淡,幾乎是一閃而逝,但畢戰看見了,愣在那裡。
「畢戰,你以死諫我,很好。」姬弘緩緩下馬,站在沒膝的積水中,伸手把畢戰扶了起來,「但你的命不該丟在這裡。起來。」
他望向泗水的方向,聲音被雨打得零零散散:「我回城。你派人去堤上,把世子給我叫回來。天亮之前,我要見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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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世子不肯回……」
「那你就告訴他,他的君父在文公台上等他,若他死在堤上,我明日便披甲,替他去填決口。」
畢戰渾身一震,想說什麼,卻被姬弘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回城的路比出城時更加難走。雨水已經從四面八方匯集過來,將原來的道路變成了流沙般的泥潭。等姬弘回到文公台,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灰白色的光。雨沒有停,但像是倦了,從先前的傾盆之勢轉為綿密的細針,斜斜地扎進每一寸裸露的皮膚。
他坐在台上,渾身濕透,卻沒有更衣。侍臣們跪了一地,他擺了擺手,讓他們退下。然後他獨自坐在那裡,像一尊被雨淋了整夜的泥像。
天快亮時,姬銳回來了。
他是被兩個甲士架著回來的。一條胳膊上纏著浸透血水的麻布,甲冑少了一塊肩片,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肉。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泥垢,嘴唇凍成了青紫色,但眼睛仍然亮得嚇人。
「父君。」他掙脫甲士的攙扶,在台前跪了下來。
姬弘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「南堤……兒臣沒有堵住。」姬銳低著頭,聲音像砂石磨過,「管涌從三處變成了七處。兒臣讓人砍了沿河二十四棵柳樹,用樹幹填口,全被水捲走了。上游決口的水頭到了,南堤……」
他頓了頓,抬起眼睛,直直地望著姬弘:「最遲今夜,南堤必崩。」
台上安靜了片刻。
「你帶出去的二百人呢?」姬弘問。
「死了十七個。被沖走的有五個,剩下的都是傷。」姬銳的喉結動了動,「兒臣與他們一同堵口,沒有臨陣退縮。」
「我知道你沒有。」姬弘的聲音忽然軟了些,像是在與幼年的兒子說話,「但我要問的不是這個。」
姬銳一怔。
「桑里的百姓,」姬弘一字一字道,「你接回來了多少?」
姬銳的瞳孔猛地一縮。他猛地低下頭,拳頭砸在台面的青石上,悶悶的一聲響。
「兒臣……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說不清是冷還是別的什麼,「兒臣到堤上時,桑里的百姓已經自己往城裡撤了。路上沒有多少人。我……」
「你在路上沒有看見,對吧。」姬弘接過他的話,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,「因為你去得晚。你到了南門,沒有往桑里走,而是直奔堤上。你以為,堵住堤,就是護住了所有人。」
姬銳沒有反駁。
「銳兒,堵堤可以。但你的職責,是把那些走得慢的人帶到安全的地方。」姬弘緩緩說道,「你知不知道,昨夜有三十餘戶桑里百姓,因為走錯了路,被水圍在老槐坡上。今早才被出城搜尋的甲士找到。」
姬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「其中有一個老人,背著自己的孫子,在雨里站了半宿。水漲到了他的腰。」
姬弘的聲音沒有變,但每一個字都像有實際的重量,落在姬銳的脊背上。那根在堤上扛了半夜樹幹都不曾彎過的脊背,此刻一點點地佝僂了下去。
「兒臣知錯。」他說。頭垂得更低,泥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,在青石上暈出一個個圓。
姬弘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:「你為什麼去堤上?」
姬銳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聽說堤上有人要跑。」
「所以你去了。」
「滕國男兒,死也死在堤上。」姬銳的聲音低而執拗,像是有某種東西在那年輕的身體裡燃燒,不能被雨澆滅,「這是兒臣喊給他們聽的。兒臣自己,也這樣信。」
姬弘沒有說話。他盯著自己的兒子,像是在審視一件剛鑄好的兵器——鋒刃有了,但淬火不夠,太脆。
「去把傷包好。」姬弘終於開口,「早朝,你來。有話,到朝堂上說。」
姬銳一怔:「早朝?」
「天災當前,朝中意見不一,你是世子,該來聽聽。」姬弘站起身,整了整那件早已濕透的玄端,「聽聽你的叔伯們,想怎麼救滕國。」
早朝是在辰時二刻。雨還在下。
滕國的朝堂設在宮城正殿,殿宇並不算大,比起齊楚的宮室簡直如農舍般寒酸。青磚鋪地,木柱撐梁,廊檐上的瓦當已有幾處脫落,漏下的雨水在殿內積成幾攤。但即便是這樣一座不起眼的殿宇,如今也擠滿了人。
文公台那邊的百姓已經安置在庠序之中,殿內只有文武官員。滕國小,官也不多,有資格入殿議事的不過二十餘人。可這二十餘人,足以吵出二百人的聲勢。
公孫戊是第一個開口的。
他四十多歲,身材微胖,麵皮白淨。年輕的時候也曾在齊國稷下學宮遊學過幾年,回來後便以「通曉天下大勢」自居。此刻他站在群臣之首的位置,聲音不急不緩,卻有一種刻意的沉痛:「君上,臣昨夜一夜未眠。思來想去,天災若此,必有其因。」
他故意頓了一頓,環顧殿上眾人。
「去歲君上力行井田,廢舊制,廢舊稅,舊族多有怨言。臣不敢說井田制不好,但天意高遠,凡人難測。如今暴雨成災,泗水決口,可是天在示警?」
殿中一片譁然。有人點頭,有人面露憂色。
姬弘端坐在上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公孫戊見無人反駁,更加篤定,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君上,臣請急召齊師入滕。齊國大,兵多,糧足,且與我隔水相望,朝發而夕至。若齊軍渡河,與我軍民共守南堤,滕國可保。」
「齊軍入滕,還肯走嗎?」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官冷聲質問。此人是滕國宗室,名喚姬衡,掌管刑獄,素來與公孫戊不和。
公孫戊面色不變:「齊侯仁德,天下皆知。再者,滕國若不存,談什麼走不走?」
「公孫大夫這話,我聽著耳熟。」姬衡冷笑,「五年前,宋國遭水患,也請了齊師入宋。結果如何?宋國至今沒有都城,倒是多了一個齊國城邑。」
公孫戊臉色微變,正待反駁,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。
「楚師亦可。」說話的是田叔平,年過半百,鬚髮花白,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。他站在公孫戊身側,不緊不慢地道,「齊國路途雖近,但齊人性如烈火,恐不恤我小國黎民。楚國南接滕境,楚人善治水,若請楚師入滕,代治泗水,事畢即返,豈不兩全?」
「姬衡!」公孫戊厲聲道,「朝堂之上,不得妄言!」
「我妄言?」姬衡轉向他,「公孫戊,你昨夜在哪裡?有人看見你的馬車去了城北那座空置的驛館。那驛館裡住著誰,你自己清楚。」
公孫戊面色驟變。
田叔平上前一步,擋在公孫戊身前,沖姬衡拱了拱手:「非常時期,各為其主。我田叔平在滕三十五年,所作所為,天地可鑑。若姬大夫以為我與楚人私通,可拿出證據。若沒有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姬弘的聲音不高,卻在殿中每一個角落清晰可聞。群臣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,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。
姬弘沒有看任何人。他垂著眼睛,手指輕輕敲著案沿,那節奏與殿外雨聲幾乎融為一體。
「昨夜,」他開口,聲音里有幾分沙啞,「我讓人清點了城中所有能用的船隻。」
群臣面面相覷,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。
「三十二艘。其中能抗住泗水水勢的大船,四艘。」姬弘抬起眼,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「若今夜南堤崩,洪水沖城,這四艘船能載多少人?三百人。滕城內外軍民,不下兩萬。」
殿中一片死寂。
「公孫大夫說,請齊師。田大夫說,請楚師。」姬弘緩緩道,「我且問你們,齊師楚師從集結到渡河,要幾日?就這幾日,城中兩萬人吃什麼?喝什麼?躲在哪裡?」
公孫戊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來。
「再問你們,齊楚之師,是來救災,還是來收城?」姬弘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刀,「我滕國方圓五十里,夾於大國之間,忍辱多年。先君晚年,齊國一紙書來,要滕國將宗廟裡的銅鼎獻出。先君問來使:『這鼎,是滕國的祖宗,還是齊國的?』來使說:『齊侯想要,便是齊國的。』先君說:『那便讓齊侯親自來取。』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齊國沒有來取。因為那時候,滕國的百姓都站在宗廟外。」
姬弘的目光緩緩落在公孫戊身上,再移到田叔平身上。他的眼神並不凌厲,卻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,讓人心裡發寒。
「今天,我若讓齊師入滕,明日宗廟外的百姓,還會站在那裡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這時,殿門被猛地推開。姬銳一身甲冑未卸,大踏步跨了進來。他左臂纏著新換的白色麻布,隱隱有血跡滲出。殿上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
「父君!」姬銳拱手,聲音響亮,帶著一股子雨腥味,「斥候來報,齊軍斥候三百人,已渡過泗水,在南岸三十里處紮營。」
殿中一片大嘩。公孫戊眼中閃過一抹極細微的光亮,轉瞬即逝。
姬弘的身體微微前傾:「消息屬實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姬銳抬起頭,望向自己的父親,「帶隊之人,是齊將田嬰帳下的先鋒,名叫章子。此人以悍勇著稱,麾下三百人皆為輕騎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一沉,「他們打的是『助滕』的旗號。」
「助滕?」姬衡冷笑,「不請自來,渡河先至,這是助滕還是窺滕?」
公孫戊急忙上前:「君上,既然齊軍已至,何不順勢請其入城?若此時拒之,反倒得罪了齊國!」
「公孫大夫這麼急著讓齊人進城,是怕得罪齊國,還是怕齊國得不到滕國?」姬衡針鋒相對。
「你——!」
「好了。」姬弘按了按額頭。他忽然覺得很累,是那種連續七日不曾安眠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。殿中這些人的聲音在他耳中嗡嗡作響,像一群圍在將熄火堆旁的飛蟲。
「齊軍已渡河。眼下再議請與不請,已經晚了。」他緩緩道,「三百人,不多,但也不容小覷。若處理不當,來的就不只是三百人了。」
他看向姬銳:「南門外的情況如何?」
「亂。」姬銳實話實說,「百姓堵在南門,有的要出城投親,有的要進城避難。門尉不敢放行,怕混入齊人細作。兒臣已命人把城外的百姓先引到東門,繞一里路,從側門入城。」
姬弘點點頭。這一刻,他對兒子昨天抗命的氣惱,稍稍退了一些。
「公孫戊聽令。」他忽然道。
公孫戊一怔,連忙拱手:「臣在。」
「你既然說齊師可救我,那便由你出城,去見那章子。」姬弘的語氣平淡如水,「告訴他,滕國內亂未平,城中疫病橫行,不宜客軍入城。若齊侯真有救滕之心,請在泗水北岸等候。待洪水退去,寡人親自去謝。」
公孫戊臉色驟變:「君上,這……」
「怎麼?」姬弘抬起眼,「你不願意替寡人走這一趟?」
「臣不敢。」公孫戊額頭滲出冷汗,腦子飛速轉著,「只是……只是那章子悍勇,臣手無寸鐵,恐誤君命。」
「你一個大夫,要什麼寸鐵?」姬弘淡淡道,「帶上你的舌,足矣。」
滿朝皆寂。
姬銳站在殿中,望著自己的父親。他忽然覺得,這個平日裡溫溫吞吞、開口閉口「仁政」的中年人,此刻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。刀背厚重,刀鋒寒涼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這場仗,不再是和天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