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在泥路上走得極慢。
雨從昨夜起小了些,卻始終沒有停。烏雲像是被人用巨大的釘子釘在了滕國的天頂上,不散不動,只一味地往下篩水。車輪每轉一圈,便在爛泥中陷下去三分,那拉車的老黃牛喘著粗氣,鼻孔里噴出的白霧在雨簾中散成一片。
孟子坐在車上,沒有打傘。
他今年六十整。鬢髮早已斑白,被雨水貼在兩側頰上,更顯得那頭顱像一塊久經風霜的石頭,骨相畢露。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衣,領口微微敞著,露出嶙峋的鎖骨。雨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衣襟,他似乎全不在意的模樣,只微微眯著眼,望著前方灰濛濛的路。
御者是他在薛邑收的一個弟子,二十出頭,名喚公孫丑。這年輕人幾次想把車上僅有的一把破傘撐開,都被孟子擺手止住了。
「先生,這雨這樣淋著,會生病的。」公孫丑終於忍不住道。
孟子沒有直接回答,反倒問了一句:「丑,你看這雨,像什麼?」
公孫丑一怔,抬頭望天:「像……像老天爺潑水。」
「潑水。」孟子笑了一下,聲音被雨聲襯得極輕,「你只看見它在天上潑,可曾看見它在地上流?」
公孫丑低頭看去。泥路兩邊,雨水已經匯成了兩條湍急的小渠,裹著碎石枯葉,急急忙忙地往低處奔去。
「水往低處走,這是水的性。」孟子緩緩道,「人往高處走,這也是人的性。只是這『高』,有的人以為是權位,有的人以為是財貨,有的人以為是名聲。我卻以為,是善。」
他說這話時,並沒有看公孫丑,目光依舊落在遠處。遠處是一片被水淹沒的農田,只露出幾根光禿禿的黍稈尖兒,在雨里像溺亡之人的手指。
「那先生這一趟去滕國,是去教人向高處走嗎?」公孫丑問。
孟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滕君在行仁政。我不過是去陪他走一段。」他說,「路不好走的時候,有人陪著,心裡會踏實些。」
牛車繼續向前。薛邑到滕城,不過數十里路,若在平日快馬兩個時辰可至。可這連日暴雨,道路毀損,牛車走了大半日,才進入滕國境內。
路旁開始出現逃難的人。
先是三三兩兩的農人,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,牽著孩子,在大雨中埋頭疾走。他們的衣裳貼在身上,像一層又一層濕透的皮。有老人走不動了,就坐在路邊濕漉漉的樹根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來路。
孟子讓公孫丑把車停下來。
「老人家,」他下車,走到那老人面前,彎下腰,把自己的深衣下擺擰了一把水,「從哪兒來?」
老人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疑。他看了孟子一眼,又看了看那輛破牛車,半晌才開口:「桑里。」
「桑里離此有十幾里路。」孟子說,「你的腳力,怕是走不到滕城了。」
老人苦笑:「走不到,就爬到。總不能在水裡等死。」
孟子沒有再說話。他轉身走到牛車旁,從車上取下一個布包,裡面是幾塊干硬的黍餅。他把布包整個塞到老人手裡。
「車,我幫不了你。這餅,路上吃。」
老人愣住了。他低頭看著那布包,突然渾濁的眼淚滾了下來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只從喉嚨里擠出一串模糊的音節。
孟子拍了拍他的肩,重新登上牛車。
「先生,我們只剩這點乾糧了。」公孫丑低聲提醒。
「前面就是滕城,到了地方,滕君會管我飯。」孟子淡淡道。
公孫丑還想說什麼,終究沒說出來。他揮了一下鞭子,老黃牛慢吞吞地邁開步子。孟子回過頭,又看了那老人一眼。老人還坐在那裡,布包捧在胸口,像捧著一件稀世的寶貝。
「丑,你記住,」孟子忽然道,「仁政不是寫在竹簡上的字,是路上遞給人的一塊餅。滕君明白這個道理,所以他值得我去。」
車行數里,難民漸多。再往前走,路邊出現了一棵被雷劈焦的古槐。這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,樹幹要兩個成人才能合抱。如今半邊樹身已經焦黑如炭,裂縫裡積著雨水,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。但另半邊卻依然活著,幾根粗壯的枝丫伸向天空,新抽出的葉片在雨中綠得發亮,像擦過一層油。
孟子讓公孫丑再次停車。
他下了車,站在那棵古槐前,仰頭看了許久。
「先生,這樹有什麼好看的?」公孫丑不解。
「你看它,半焦半榮,像什麼?」
公孫丑端詳了一會兒:「像……像一位受了重傷的將軍,還站著不肯倒。」
孟子笑了笑:「你有些慧根。」他伸手撫過那焦黑的樹皮,觸感粗糲如鱗,「此樹雖折,根猶深固。人心若如樹根,天雷亦不能拔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平緩,卻自有一種篤定。公孫丑覺得,先生這話,像是對他說的,又像是對這天地說的。
「走吧。」孟子轉身上車,「滕君該等急了。」
牛車重新上路。越靠近滕城,路上的景象便越發慘澹。被水衝垮的房屋斷壁東倒西歪,幾隻泡得發脹的雞鴨屍體浮在水窪里,隨著風輕輕轉動。再往前,便是大片大片被洪水犁過的農田,剛抽穗的黍子全都伏在泥水中,像是大地在哭泣後留下的一地亂發。
孟子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。
「丑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「先生?」
「進滕城後,你替我去做一件事。」
「先生請吩咐。」
「去城中各處轉轉。不要亮明身份,只裝作逃難的路人。看看百姓們吃什麼,喝什麼,嘴裡說什麼,心裡又盼什麼。」孟子的聲音很低,像是怕被雨聽去了似的,「回來之後,把你看到的、聽到的,原原本本告訴我。」
公孫丑鄭重點頭:「弟子明白。」
過了晌午,雨勢又大了起來。
滕城東門終於出現在視野中。那座兩丈多高的夯土城牆在雨幕中顯得異常低矮,牆皮上大片大片地剝落,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。城門敞著,門口排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長隊,都是城外撤進來的百姓。守門甲士逐個盤查,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吏站在牆根下扯著嗓子喊,讓眾人不要擁擠。
孟子讓公孫丑在城門外停了車。他理了理濕透的衣冠,下車步行。
甫一走近,便有百姓認出了他。
「孟夫子……是孟夫子!」
這聲喊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,迅速在人群中盪開。原本低頭縮頸的人們紛紛抬起頭來,目光聚向那個在雨中步行的老人。有人要下跪,被孟子一把扶住;有人激動得說不出話,只是不停地作揖。孟子一一回禮,臉上笑意溫潤,像一杯在雨中也不曾涼透的茶。
「諸位鄉親,雨大,莫在門外久站。」他的聲音穿過雨聲,傳得極遠,「進城去,滕君會管你們。」
「孟夫子,這雨什麼時候停?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擠到前面,眼中全是盼望,「您是聖人,您說一句話,上天會聽嗎?」
孟子看著她,又看了看她懷中睡得昏昏沉沉的孩子。
「天不聽我的話,天只聽人心的話。」他輕聲道,「你心中不放棄,天便不會絕你的路。」
那婦人愣住了,隨即抱著孩子嚎啕大哭,身旁的人連忙扶住她,哭聲在雨中傳出去很遠。
孟子沒有停留。他穿過人群,向城門走去。守城甲士見了他,紛紛行禮,讓開道路。有一名百夫長快步上前,低聲道:「孟夫子,君上在文公台等您,讓卑職一見您便引路。」
「有勞。」孟子點頭,回頭對公孫丑道,「你去吧。一個時辰後,在文公台下會合。」
公孫丑領命而去。孟子跟著那百夫長入了城。
城內的情形比城外更糟。
水已經漫過了外城的街面,最深的地方幾乎齊腰。靠城東地勢較高的幾條街還算乾燥,勉強能走。沿街家家戶戶的門板都緊閉著,只有幾家鋪子還開著門,門內擠滿了避雨的難民。有孩童躲在門板後,透過縫隙向外張望,黑漆漆的眼睛裡盛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惶恐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腐的氣味,像是浸泡了多日的稻草與濕木頭混在一起。不時有甲士踏著水跑過,甲葉與靴子在水聲里發出沉悶的響。
孟子走得不快。他一邊走,一邊四處張望。每看到一處坍塌的房屋,或是一個蹲在牆角的難民,他的眉頭便緊上一分。
到文公台下時,已經是下午。雨勢稍減,但從台頂流下的水仍在石階上衝出一道道白亮的水線,像一條條微型的瀑布。
滕文公姬弘站在台下等他。
他沒有打傘,也沒有披蓑衣。那件玄端已經濕得不能再濕,緊緊貼在他清瘦的身體上。雨幕中,他像一桿插在泥里的竹,單薄得讓人不忍看。
「先生!」姬弘快步上前,在雨中深深一揖。
孟子還禮。兩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還沒說,卻好像已經說了許多。
「君上清減了。」孟子直起身,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中年人。他記得上次見面是在半年前的薛邑會盟上,那時的姬弘雖也清瘦,但精神尚健。如今不過六個月,他兩鬢竟然添了霜。
「先生一路辛苦。」姬弘笑了笑,那笑容里勉強維持著一位國君應有的體面,「本該出城相迎,但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孟子打斷他,語氣溫和,「你走不開。」
姬弘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客套話。他側身引路,兩人一前一後登上文公台。
台上侍臣早已備好了坐席,但蓆子也是濕的。姬弘似有歉意,正要命人去換,孟子已泰然坐了下來,順手把衣擺擰了擰水。
「先生就在這雨中坐談?」姬弘問。
「當年孔夫子厄於陳蔡之間,七日不食,仍在雨中弦歌。我今日有雨無弦,已是從容。」孟子笑道。
姬弘也笑了。那一瞬間,他臉上的陰霾像是被風吹開了一角,露出下面本來的溫潤。他在孟子對面坐下,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案。案上除了幾卷被雨水泡脹的竹簡,別無他物。
雨聲為屏,天地為室。
沉默了好一陣,姬弘才開口,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疲憊:「先生,我有一事相告。」
孟子點頭。
「齊國三百輕騎,已渡泗水,在南岸紮營。」姬弘說這話時,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簡上,像是那上面寫著答案,「我讓公孫戊去會齊軍先鋒章子,以『內亂未平、疫病橫行』為由,暫緩其入城。但這只能拖一時,拖不了三日。」
「三日不夠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姬弘苦笑,「若這雨三日不停,南堤崩,城必淹。若齊軍那時已等得不耐,便是前有洪水,後有鐵騎。滕國……就真的無路可走了。」
孟子想了想,問:「城裡糧食可夠?」
「開倉令已下,滿打滿算,能撐十日。」
「十日。」孟子點頭,「那便先不想十日之後的事。」
姬弘看向他,欲言又止。
孟子知道他想問什麼。從薛邑出發前,他心裡就清楚,滕文公這次請他來,絕不是為了聊幾句閒天。這個大難臨頭的小國之君,需要一個比他更篤定的人坐在身邊,告訴他:你沒做錯。
「先生,」姬弘終於道,「我有時會想,若我不行井田,不廢舊制,不觸怒那些舊族,是否就沒有今日之禍?天災與人禍,有時候分不清。先生教我。」
孟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抬頭望向台外的雨,那雨像一張無邊的帘子,把天和地縫合在一起。許久,他緩緩道:「君上,我給你講一個故事。」
姬弘微怔。
「昔年,鄒國有一農夫。他種了一畝瓜,瓜藤剛爬上架,忽降暴雨。他的瓜田被水沖了,瓜藤全爛在泥里。鄰人說,你若不把田開在河灘上,怎會有此禍?農夫聽了,心中悔恨難當。第二年,他把田開在了高處。可那年大旱,高處無水,瓜苗全枯死了。」
孟子頓了一下。
「第三年,農夫不再聽別人的。他在河灘和高處各種了一半。結果那年風雨調和,兩塊田的瓜都長得極好。鄰人又說,你看,還是得把田分兩處。農夫搖頭:『不是我分了兩處,是今年天好。』」
姬弘聽得入神,沒有說話。
「君上,」孟子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「天災常在,不以善政而免,不以惡政而加。堯時有洪水,舜時有旱魃。聖人當政,天也不曾網開一面。天災不是天罰,天災就是天災。你要做的,不是追悔自己哪裡觸了天怒,而是守住一件事——你是滕國的君,你的民在看著你。」
姬弘的手微微發抖。
「先生……」
「今日他們看著你,若你慌了,他們更慌;若你穩了,他們就有主心骨。」孟子的目光深如古井,「行仁政,不是為了讓天從此不雨不旱。行仁政,是讓百姓在風雨來時,還願意與你站在一起。這才是『效死而民弗去』的真義。」
姬弘沒有說話。他緩緩地、緩緩地閉上了眼睛。雨聲在那一刻仿佛更大了些,將他整個人都吞了進去。
過了許久,他睜開眼,眼中血絲密布,卻不再那樣慌了。
「先生,」他說,聲音重新沉了下去,「我有三問。」
孟子點頭:「君上請講。」
但就在這時,台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隨即是一個沙啞的嗓音,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懼:「君上!泗水……泗水的水退了!」
姬弘猛地起身:「水退了?這是好事——」
「不,君上!」那人跌跌撞撞跪在台下,雨水和泥漿糊了滿臉,「水……水退得太快了。像被什麼東西一口氣吸走了似的。河底……河底露出來了!」
姬弘臉色大變。
台外,泗水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,像一座山在極遠處慢慢崩裂。那聲音穿過層層雨幕,撞進文公台上每一個人的耳膜里,震得心口發麻。
孟子緩緩站起身,與姬弘並肩而立,望向泗水的方向。
一道青色的微光,如閃電在地底閃過,轉瞬即逝。
然後,雨,突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