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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三問

2026-09-19 22:25:22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雨停得蹊蹺。

  方才還是天地如晦、雨幕如牆,此刻卻像有人將一條倒掛的河猛地收了去。檐角最後一滴水墜在青石上,「啪」地一聲碎開,之後便再也沒有新的雨點落下。四周靜得可怕。泗水的轟鳴聲仍在,但已從先前的咆哮變成了某種低沉的、沉悶的涌動,像是被埋進了地底,又像是被一隻巨手死死按住。

  姬弘與孟子站在文公台上,一時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水退,不是好兆。」姬弘終於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驚動了什麼。他的目光穿過重重灰霧,望向城西方向。天空仍被烏雲罩著,那烏雲比先前更厚、更黑,低得像是要擦著城牆壓下來。

  「上游決口若是堵了,水勢緩了,也不無可能。」孟子道,但語氣里並無輕鬆之意。

  「決口不是被堵了,是……」姬弘搖了搖頭,沒有說下去。他心中的不安像一條蛇,正沿著脊柱緩慢地往上爬。泗水若平穩退去,那是萬幸。可這水退得太急、太突然,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吸乾了似的。這絕非人力可為。

  絕非人力。

  他腦中浮現出那個斥候的話:「水面在翻,像開鍋一樣……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動。」

  「先生,」他忽然道,「陪我去城頭看一看。」

  孟子沒有多問,只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人下了文公台,沿一條尚未被水淹沒的小巷往西城走。巷中泥濘不堪,積水仍深。姬弘走在前面,不時有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,見是國君,慌忙跪下行禮。姬弘只是擺擺手,腳步未停。

  越近城西,空氣便越冷。那種冷不是風雨帶來的涼,而是一種從地底滲出的、帶著水腥氣的寒,像冬天沉到河底的一把刀子,如今被翻了出來。

  西城牆高兩丈有餘。姬弘與孟子登上去時,牆頭的戍卒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朝城外指指點點,神色驚疑不定。見到國君上來,眾人慌忙散開行禮。姬弘抬手止住,自己走到女牆邊,向外望去。

  他先是一怔,隨即臉色驟變。

  泗水,不見了。

  城外原本浩蕩奔涌的河道,此刻已露出大半河床。黑色的淤泥像被翻開的腐肉,鋪陳在昏暗中,上面覆著一層銀灰色的水光。幾艘原本系在岸邊的漁船橫七豎八地陷在泥里,船底朝天,像死魚翻白的肚皮。更遠處,泗水只剩中流一股細得可憐的水線,在河心低洼處勉力流淌,彎彎繞繞,如垂死之蛇。

  而那股水線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收縮。

  「君上!」一名年長的戍卒湊過來,手都在抖,「半個時辰前還好好的,水突然就往後退。先是急退,再是緩退。像是……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把水都吸走了。」

  另一個年輕些的戍卒小聲接話:「老輩人說,泗水裡有龍。龍若是要翻身,就會先把水吸走。」

  「閉嘴!」那年長戍卒狠狠瞪了年輕人一眼。

  姬弘沒有說話。他雙手扶在女牆的垛口上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條越來越細的水線。他想起昨夜那個斥候也說過類似的話。泗水底下的東西,傳說中的神龍……難道真的要應驗了?

  「先生。」他沒有回頭,聲音卻傳入了孟子的耳朵。

  孟子正站在他身後半步處,同樣望著那片露出河床的泗水。他的目光比姬弘更深、更遠,像是要把那河床看穿,看到地脈深處去。

  「君上。」孟子應道。

  「我現在問你那三問,還算數嗎?」姬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。

  「自然算數。」

  「那好。」姬弘緩緩轉過身來,背靠女牆,面朝城內。雨雖停了,風仍不時從河面方向刮來,帶著一股濕冷的水腥氣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他看著孟子,問出了第一個問題。

  

  「其一,天降暴雨,洪水肆虐。如今水又突然退去,不知何故。這是天要亡我滕國嗎?」

  孟子的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,落在姬弘臉上。這個他認識了十三年的小國之君,此刻的臉色白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帛,但那雙眼睛裡仍有一股不肯熄滅的東西,像灰堆里的餘燼。

  「天災者,天地運行之常也。」孟子緩緩開口,聲音被風送向城牆的每一個角落,「堯之時,洪水橫流,泛濫於天下。舜使禹治之,十三年始平。若天災即為天罰,那堯舜何辜?若暴雨即為亡國之兆,那大禹何功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上前一步,與姬弘並立。


  「君上,天無嗜欲,天無私好。天不會因你行仁政而免除你的風雨,也不會因你觸怒它而降下災禍。天災就是天災,如日有升落,月有圓缺。你問這是不是天要亡滕國,我只能告訴你——天不亡滕,能亡滕者,唯滕自己。」

  「唯滕自己。」姬弘低聲重複。

  「堯時洪水,民不怨堯。桀時大旱,民卻怨桀。」孟子繼續道,「為什麼?因為堯與民同苦,桀與民為壑。天災不可免,可免的是人心離散。若滕國上下同心,洪水退不退,滕都不亡。若人心先散,縱使泗水不漲,這城也守不住。」

  姬弘沉默良久。一陣風從城下吹上來,將他額前幾縷濕發撩起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波紋。

  「先生說得好。」他道,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他整了整衣冠,重新站直了身子。那根在風雨中彎下去的脊樑,似乎又挺了起來。他轉過身,再次望向泗水,目光已經比方才沉穩了許多。

  「其二。」他繼續說,聲音不大,卻字字分明,「親齊者言,請齊師入滕,代我治水,可保百姓平安。親楚者言,南遷三十里,附楚而存。兩說何如?」

  孟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城牆上踱了兩步,腳下濕滑的磚石發出輕微的響。城牆下,幾個百姓正抬頭望著他們,眼裡全是忐忑。那些人的衣裳還是濕的,貼在身上,像裹著一層泥。

  「君上,」孟子停下來,正色道,「你以為『善國』之名,從何而來?」

  姬弘一怔。

  「昔者君上問政於我,我以『賢君必恭儉禮下,取於民有制』答之。君上力行仁政,輕徭薄賦,興辦庠序,使老者有養、幼者有學。由此,天下之言善治者,必歸滕國。」孟子聲音漸高,城牆上的風似乎也在為他讓路,「滕國方圓五十里,兵不過千,車不過百。齊楚兩大國中間,原本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。可如今,齊人要看,楚人也要看。他們看的不是滕國的地,是滕國的道。」

  姬弘聽得入神,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女牆邊緣。

  「若今日因水患而附齊附楚,滕國雖存,善國亡矣。」孟子一字一頓,「身死而道存,猶勝於身存而道亡也。」

  「身死而道存……」姬弘喃喃道。

  「君上,你可知孔子在匡地遇難時,說了一句什麼話?」

  姬弘搖頭。

  「孔子說:『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』」孟子的目光極遠,像是穿透了烏雲,望見了某片看不見的天光,「天若不讓仁道斷絕,五十里滕國,齊楚能奈它何?天若要讓仁道斷絕,縱有千里之地、百萬之眾,也不過是冢中枯骨。」

  姬弘閉上了眼睛。雨後的風從他身邊掠過,帶著泥土與腐草的氣味,吹得他衣襟翻動。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「身死而道存」五個字,像含著一枚極苦的丹藥,苦得舌根發麻,卻又不得不吞下去。

  良久,他睜開眼。

  「其三。」他說,聲音已不似方才那樣沉重,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平靜,「這滕地的神龍,真能擋住洪水嗎?」

  這次,孟子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望向泗水。那片露出的河床在陰雲下泛著詭異的暗光,像一條被剝了鱗的巨蟒。河水已經退得只剩中央一束,細若遊絲。風從河面刮來,帶著一股陳年淤泥被翻開後的腥臭。

  「君上。」孟子收回目光,聲音低沉而篤定,「性善者,天所予也。人皆有惻隱之心,此心擴而充之,可以保四海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姬弘的眼睛裡。

  「神龍若有靈,其靈亦出於天地之善念。君上以仁政治國,民心向善。這善念聚集處,便是神龍神力之源泉。」

  「我信善,故我信神龍。」他最後說,「但神龍不會替君上解決所有問題。它守護的,是那些不曾放棄的人。」

  姬弘的目光猛地一顫。

  「先生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「若滕國君民自己先棄了城,神龍再強,也無從護起。」孟子緩緩道,「若你們堅守到底,縱使泗水滔天,那龍也不會袖手旁觀。」

  姬弘的呼吸急促起來。他猛地轉身,面向城內。城下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,他們站在泥水裡,仰著頭,張著嘴,像一群在暴風雨中尋找燈火的飛蛾。他們的衣裳破爛,面色枯黃,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還在亮著——那東西叫「盼」。

  「我明白了。」姬弘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塊石頭落入水中,盪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波紋。


  「效死而民弗去。」他緩緩道,像是說給自己聽,又像是說給城牆上下所有人聽,「龍不棄我,我不棄民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轉身沿城牆台階往下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住,回頭望向孟子。

  「先生,你信這世上真有龍嗎?」

  孟子笑了笑。那笑容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明亮,像一盞被風吹動卻不滅的燈。

  「君上,你信,它便在。」

  姬弘不再說話。他快步下了城頭,向文公台方向走去。身後,城下的百姓中忽然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呼聲,像麥浪被風吹過,從西城一直傳到東城。

  「君上回來了!君上看河回來了!」

  「君上沒走,君上還在!」

  「滕國不會亡,我們也不走!」

  孟子站在城頭,聽著這此起彼伏的呼聲,眼角有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濕潤。他伸手在袖中摸了摸,觸到一卷被雨水泡得發軟的竹簡。那是他離開薛邑前夜,在燈下一字一字刻下的。上面只有一句話:

  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擴而充之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。」

  他慢慢地把那竹簡放回袖中,轉身準備下城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聽見了極輕的腳步聲,從城牆拐角的陰影處傳來。

  「誰?」孟子停步,沒有回頭。

  那腳步聲一滯。

  從陰影中走出一個瘦小的身影,是宮中的一名小臣,名喚無恤,平日在文公台掌燈,不聲不響,極不起眼。他被雨水泡過的臉白得嚇人,嘴唇青紫,身子還在抖。

  「孟夫子……」他跪了下來,「小人不敢偷聽。只是君上出城時,小人奉命在城下等候,見君上與先生說話,不敢上前,便躲在了那裡。」

  孟子看著他,目光平靜,卻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重量。

  「你方才聽到了什麼?」

  無恤的頭更低了下去:「小人在下風處,斷斷續續聽到幾句……『龍不棄我,我不棄民』……還有先生說的『神龍不會替君上解決所有問題』……」

  孟子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小人……小人再也不敢了。」無恤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。

  「你起來。」孟子輕聲道。他走過去,把無恤扶起,順手在他肩上拍了拍,「你沒有做錯什麼。君上與我說的話,本就不避人。只是——」他頓了頓,目光微微一凝,「你回去之後,若有人問起,你如實說便好。若無人問起,你便當作風大,什麼都沒聽清。」

  無恤抬起頭,眼中滿是不安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孟子溫聲道。

  無恤深深一揖,轉身小跑著下了城。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城牆台階的拐角處。

  孟子站在城頭,望著那身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有些話,他藏在心裡沒說。那個叫無恤的小臣,是公孫戊三年前舉薦入宮的。

  他抬頭望天。烏雲仍壓得極低,但不知是不是錯覺,雲層的邊緣似乎亮了一線,像是一枚銅錢滾落在灰布上的反光。風仍從泗水方向吹來,帶著一股土腥氣。他想起方才河床露出的樣子,心中忽然生出一絲隱憂。

  水退得太快了。快得不合天道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城牆下傳來,帶著壓不住的焦躁與幾分煞氣。

  「先生!孟夫子!」

  孟子低頭看去。姬銳騎在一匹渾身泥漿的戰馬上,身後跟著十幾個甲士。他身上的甲冑還沒換,血跡和泥漿糊成一片,左臂纏著的麻布已經全濕了,浸出一團暗紅。他仰頭望著孟子,眼睛紅得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孟子應道。

  「父君呢?我聽說他來了西城。」姬銳問,聲音里透著急切。

  「君上剛回文公台。」

  姬銳當即撥轉馬頭,剛要走,又猛地勒住馬,抬頭看向孟子:「先生,你方才和我父君在城上說話,可曾說起泗水的水為何退得這樣快?」

  孟子沒有立刻回答,只問道:「世子以為呢?」

  姬銳攥著韁繩,指節發白。他望向城西那片只剩一線河水的泗水,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,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城牆上的孟子能聽見,「但若這底下真有東西……我希望它別再出來了。」


  說罷,他雙腿一夾馬腹,帶著甲士朝文公台方向疾馳而去。馬蹄踏入泥濘,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。

  孟子站在城頭,目送那隊人馬遠去,直到拐過街角,只餘下一路碎裂的水聲。

  他緩緩轉身,最後看了一眼泗水的方向。那一線河水還在收縮,像一根被抽去血肉的脈絡,正一點一點地沒入大地的深處。

  河底的最中央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。

  那道光是青色的,極淡,如暗夜中遠遠的一點螢火。轉瞬即逝。

  孟子沒有動。他定定地望著那裡,嘴唇微微顫動,像是要說什麼,終究沒有發出聲音。

  「龍不棄我,我不棄民。」

  姬弘的話還在耳邊迴響。他閉上眼,感受著那股從城下吹上來的風。風裡除了泥腥氣,還夾著一絲極其微弱的、清冽的氣味,像深山中初融的雪水,又像春雷後第一場雨打在青石上的味道。

  他睜開眼,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:

  「敖淵,你若要來,便該來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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