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銳是在城西和文公台之間被畢戰截住的。
「世子!君上召你——」畢戰跑得氣喘吁吁,冠歪在一邊,袍角滴著泥水。
「知道了。」姬銳隨口應了一聲,馬速卻一點沒減。棗紅色的馬蹄子踏碎水窪,泥點濺了畢戰一褲腿。
「世子!不是現在……是去堤上!君上讓你去堤上看看水退後的河床!」畢戰追著喊,聲音被馬蹄聲和風聲削去了一半。
姬銳猛地勒馬。馬匹前蹄懸空,發出短促的嘶鳴,泥水從蹄間飛濺開來。
「父君讓我去堤上?」他偏過頭,紅著一雙眼,「讓我去河床?不讓我去南門接百姓,也不讓我去會齊人,現在讓我去看河床?」
「君上只說,讓你帶人去看看泗水退去的河道。」畢戰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味,「說那水退得蹊蹺,需有個知兵事的人去看看。旁人去,怕誤了判斷。」
姬銳的喉結動了動。知兵事的人。這幾個字讓他滿腔的怒意稍稍平息了些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水,把濕漉漉的額發撥到一邊,聲音悶悶的:「知道了。」
他重新撥轉馬頭,朝西城方向馳去。身後十幾名甲士急忙跟上,鐵甲在奔跑中發出沉重的轟鳴。
出西城門時,姬銳下意識地朝泗水方向望了一眼,隨即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他從小在泗水邊長大,那條河的模樣刻在他骨頭上。每年夏汛,泗水黃濁如漿,翻滾著泡沫與斷木,拍打兩岸的泥壁。枯水時,河水碧青,深不見底,只看見水面下隱隱有魚影游過。可無論豐枯,泗水總是一條河。一條活生生的、浩浩蕩蕩的河。
可眼前的泗水,像是死了。
河床大片裸露,從西城門口一直延伸到目力盡頭。黑褐色的淤泥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油亮的光,像某種巨獸被剝開的腹部。幾棵從上游衝下來的樹半埋半露地橫在泥里,枝丫如骨刺般伸出,上面掛滿枯草與破布。更遠處,河水只剩中流一線,細得像一條被遺落的衣帶,連兩岸的堤腳都露了出來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腥氣,是陳年的水草混合著河底淤泥的味道,吸進肺里,又潮又沉,像有人往你喉嚨里塞了一把濕土。
「世子,這水……」一個甲士小聲說,「退得也太快了。莫不是上游被什麼堵了?」
「你問我,我問誰?」姬銳煩躁地一甩馬鞭,鞭梢在空氣中抽出一聲脆響。他縱馬下了河堤,朝河床跑去。身後的甲士們對視一眼,只得跟上。
馬蹄陷入淤泥,拔出來時發出難聽的「咕嚕」聲。姬銳腰背挺得筆直,左臂上的傷被馬背的顛簸震得隱隱作痛,但他絲毫不肯露出來。他眯著眼,目光在河床上逡巡,像一隻在荒原上搜尋獵物的鷹。
「你們幾個去中流看看,那水還剩多深。」他點了兩名甲士,又對剩下的道,「散開,沿河床走,看看有什麼異樣。石頭、木樁、死人,都報上來。」
甲士們領命散開。姬銳獨自策馬朝上遊方向走。河泥沒過馬的小腿,馬匹走得艱難,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凝成一片。姬銳越走越覺得冷。那種冷從腳下傳上來,透過靴底,滲進骨頭縫裡。他想起昨夜在堤上搬石運土,累得渾身發燙,與此刻的冷形成鮮明的對比,像從火堆里一下子被拽進了冰窖。
忽然,馬停了。
姬銳皺了皺眉,催了一下韁繩。馬匹卻像被釘在原地,四蹄陷在泥里,任憑他如何踢踹,就是不肯再往前邁一步。馬耳朵向後貼著,鼻孔撐得渾圓,粗重地噴著氣,眼中全是驚恐。
「畜生!」姬銳罵了一聲,翻身下馬。靴子踩進泥里,軟塌塌地陷下去半尺。他扶著馬腹站穩,向前走了兩步,忽然覺得腳下踩到了什麼。
硬而滑,像一塊石板,卻又比石板更溫潤,像踩在一條巨大的、覆滿苔蘚的樹根上。
他低頭看了看,用腳撥開表面的淤泥。下面露出一點青灰色的東西,表面有極細的紋路,像魚鱗,卻又比魚鱗大得多,每一片足有成人手掌般大。那東西在灰暗的天光下隱隱透出一層幽微的光,像是從極深的水底滲上來的。
姬銳怔住了。他蹲下身,伸手去摸。指尖觸到那表面的瞬間,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猛地從指尖躥上來,像無數根冰針同時扎入皮膚。他猛地縮回手,心跳驟然加快。
「世子!」遠處一個甲士喊了一聲,「前面有人!」
姬銳猛地抬頭,順勢把那隻手背到身後,指頭還在微微發麻。他定了定神,朝那甲士所指的方向看去。十幾丈外,一個百姓模樣的老人正蹲在河床邊,背對著他們,一動不動。
「什麼人?」姬銳高聲問,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劍柄。
那老人沒有回頭。
「喂!說你呢!」甲士又喊了一聲。
姬銳拔腿朝那邊走去。走近了,才看清那老人約莫六十來歲,穿著粗麻短褐,腰間系一根草繩,光著腳,腳踝陷在泥里。他的頭髮花白,亂蓬蓬地遮住了半邊臉,蹲在那裡,手裡握著一根折斷的桑樹枝,呆呆地望著河心那一線殘水,嘴裡念念有詞,聲音又低又啞,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「老人家。」姬銳走到他身旁,儘量壓著聲音,「怎麼還在這裡?水雖然退了,這河床危險,若是上游再來水……」
老人慢慢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空茫茫的,像是沒看見姬銳,又像是透過姬銳看見了別的什麼。他的嘴唇乾裂,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,在冷風中一顫一顫的。
「龍走了。」他說。
姬銳一愣:「什麼?」
「龍,走了。」老人重複了一遍,聲音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,「水是龍吸的。龍把水都吸進自己身子裡了。等水吸完了,它就要走了。它要走了……」
姬銳心頭一跳。他蹲下身,與老人平視:「什麼龍?你在哪裡看到的?」
老人緩緩抬起手,指著泗水上游的方向。那根枯瘦的手指像一截枯枝,在風中微微顫抖。
「昨夜,我在這堤上住。睡到半夜,聽到水聲不對,出來看。」老人的眼珠動了動,像是從回憶里打撈著什麼,「河面上,好大一個影子。青的,發光的。在水裡翻。每翻一下,水就往下跌一截。我看見了……看見了它的脊背,那鱗片啊,像鍋蓋那麼大。」
「然後呢?」姬銳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。
「然後,它好像沒力氣了。沉下去了。水就退到這樣了。」老人忽然渾身發起抖來,不是冷,是恐懼,「它是想走。水退了,它就能走了。它要走了,不管我們了……」
姬銳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壓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夜在那道青色微光消失前,自己正帶人撤離堤壩。那時候洪水還如猛獸,怎麼可能一夜之間退到如此地步?若非有外力,泗水絕不會退得這樣快,這樣徹底。
他站起身,目光沿著那條乾涸的河床望向上游。灰茫茫的天光下,河床像一道巨大的傷口,從遠處的地平線一直裂到腳下。
「傳我令。」他轉過頭,聲音重新變得硬了起來,「通知河床上的所有弟兄,即刻上岸,天黑之前所有人必須撤出。再去城西,調一百民夫,把西門外沿岸的百姓往東城遷。」
「遷?」那甲士不解,「水退了,為何還要遷?」
姬銳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冷而利:「若是那東西真的在下面,水退了它就會出來。那是什麼?誰能擋得住?人在岸邊就是活靶。」他把手中的馬鞭一甩,泥漿四濺,「去!」
甲士領命飛奔而去。那老人仍蹲在原地,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三個字:「龍走了,龍走了……」
姬銳想讓人把老人也帶走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自己心裡也亂。龍走了。龍要走了。他想起昨夜在決口邊那驚鴻一瞥的暗影,那翻騰的巨尾,那攪動洪水的偉力。若真有龍,且它真要棄了滕國,那這滿河床的干泥,不過是一具被抽乾的血脈。
他忽然感到左臂上的傷口一陣陣發緊,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攥住了骨頭。他咬了咬牙,翻身又上了馬,朝城西的民夫聚集地馳去。
半個時辰後,西城牆根下已經站滿了人。
這些都是昨晚從桃丘、桑里撤下來的百姓,約有四五百人,男女老幼擠作一團。他們本就被洪水嚇得不輕,又淋了一夜雨,此刻個個面色蠟黃,嘴唇發紫。聽說還要再往東城遷,人群中立刻炸了鍋。
「憑什麼又讓我們走!水都退了!」
「我家還在西門外頭呢,雖被水泡了,可回去看看總成吧?」
「折騰人也不能這樣折騰!」
姬銳勒馬站在人群前方,聽著這些聲音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本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人,一連串的變故早已讓他的火氣磨到了嗓子眼。他猛地一拽韁繩,馬蹄高高揚起。
「吵什麼!」他喝道,「水退了,河底有異。讓你們去東城是為了保命!誰要不走,留在這兒,等死嗎?」
人群被他的氣勢一震,靜了一瞬,隨即又喧鬧起來。一個中年漢子擠到前面,梗著脖子道:「世子,您說有異,到底有什麼異?您說清楚,我們也好走個明白!」
「我說了你們也不懂!」姬銳不耐煩地一揮手,「有令在此,遷就是遷!」
「有令?誰的令?」
「我的。」姬銳的聲音沉了下來,像鐵錘砸進泥里。
那漢子一愣,隨即低了頭,不敢再說什麼。但人群中仍有人在低聲嘟囔,不滿像水底的氣泡,眼看就要翻上來。
就在這時,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。
「世子,讓我說兩句。」
姬銳抬頭望去。一個白髮老農從人群中走出來,拄著一根樹枝,身上濕透的衣裳上沾滿泥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。那老農走到姬銳馬前,抬起布滿皺紋的臉,渾濁的眼睛望著這個年輕的世子。
「世子,您讓我們走,我們就走。」他的聲音又低又緩,「可您能不能告訴我們,那河裡頭,到底是什麼?」
姬銳看著這個老人。他忽然想起,這老農有些眼熟。昨天在堤上,那個被他推了一把、又被他父親親手包紮的老人,就是這張臉。他記得當時這老農摔倒在泥里,手掌被石塊劃破,自己只是皺了皺眉,連聲都不曾問。後來父親到了,解下自己的衣帶為這老人裹傷,又當眾罰他解甲謝罪。
他當時只覺得父親是在羞辱他。此刻再見這張臉,他胸中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,有愧,有怒,還有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一點心疼。
「河裡有龍。」他說,聲音不像剛才那麼硬了,「有人看見了。水退得這樣怪,不能不信。」
「龍……」老人喃喃念著,眼中閃過極亮的光。他突然跪了下去,雙手高高舉起,向天喊道,「龍啊!您若是來護佑我滕國的,就請顯靈!若是要走的,也請收了我們去!這水退了,我們的根還在這裡,您不能丟下我們啊!」
人群一陣騷動。有人也跟著跪下來,開始向泗水方向叩拜。還有人站著不動,眼神里將信將疑。姬銳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像被人狠狠攪了一把。他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一團濕棉花堵住了。
「你們……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了下去,「走吧。先到東城去。龍若真在,我們……誰也不會被丟下。」
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。說完,他一扯韁繩,馬匹轉過半圈。就在這時,他感覺後頸像是被一道目光射中,那目光冷而銳利,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壓迫感。他霍地回頭,朝城牆上看去。
城牆上空無一人。只有風從河床方向吹來,捲起幾片濕透的枯葉,在女牆邊翻飛。
姬銳握緊了劍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,還是累出了幻覺。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,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,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。那目光仿佛來自四面八方,又仿佛來自地底。
他催馬向城東而去,背後跟著那一大群扶老攜幼的百姓。他們走得很慢,像一條淤塞的河,緩緩流向東邊的高地。
天邊那線微光已經隱去,雲層重新合上了。泗水河床上,風卷著細沙,嗚咽著。中流那最後一線河水還在收縮,終於,在某一個無人看見的瞬間,徹底從河面消失。
整個泗水河道,空了。
姬銳在馬上回了一次頭,只看見一片黑沉沉的河床橫亘在天地間,像大地張開了一張乾渴的嘴。
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,像冰水一樣浸透全身:那龍是不是真的走了?若真走了,這乾涸的河床,這退去的水,不過是一個守護者離去前,最後望了一眼他守護了千年的土地。
不。他猛地搖了搖頭,把這些念頭甩了出去。他是世子,是帶兵的,不信這些。
「走快些!」他喝了一聲。
身後的人群加快了腳步。泥水在他們的腳下發出沉悶的響。
遠處,文公台上,姬弘正與孟子對坐,案上那捲竹簡已經幹了些。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詭異的靜謐。泗水河床上的那股腥氣,順著風漫了過來,一絲一絲,浸入城中每一個人的鼻息。
「先生,」姬弘忽然道,「你聞到了嗎?」
孟子沒有回答。他端坐不動,雙目微閉,臉色比此前更蒼白了幾分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輕聲道:「君上,此水退,非自然之退。我能感覺到,這城下的地脈在變化。」
「什麼變化?」姬弘屏息。
「像是有人在從地底抽走什麼。」孟子睜眼,目光深不見底,「那龍,或許是在用自己換這座城。」
姬弘猛地站起身來,案上的竹簡嘩啦一聲散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