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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井田

2026-09-19 22:25:59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雨後的黃昏,天色暗得比平日更早。

  泗水退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,不到半日便傳遍了全城。緊繃了七天七夜的神經驟然一松,許多人當場癱坐在地,又哭又笑。西城牆根下的積水還沒退盡,便已有百姓拖家帶口往城外走,要回自己那被水泡過的家,看看還剩下什麼。

  姬弘沒有攔。他只在城門口加派了人手,叮囑門尉:出城可以,但須登記在冊,天黑前必須回城。洪水退了,可誰也不敢保證夜裡不會再來。

  「君上,該用膳了。」侍臣第三次來催。

  姬弘揉了揉太陽穴,從案前抬起頭。案上堆著的竹簡還是濕的,他一本也沒看進去。孟子的話在耳邊迴旋不去——「那龍,或許是在用自己換這座城。」這句話像一根倒刺,扎進去容易,拔出來難。

  「不用了。」他說,「備馬。寡人去城外看看。」

  「君上,天色已晚,城外情況未明……」

  「泗水都退了,還有什麼不明?」姬弘已經站起身,取過一卷新制的白帛系在腰間。那是他今早命人裁的,帛上用硃砂寫著一個「滕」字,是給城外百姓看的標記。非常時期,國君親臨,總得讓百姓一眼認得出來。

  「叫上世子。若他在城中。」

  「回君上,世子一個時辰前從西城回來了,正在城東安置百姓。方才又帶了人去南門外巡夜。」侍臣小心翼翼地答,「世子說,今夜他親自守南門。」

  姬弘的手頓了一下。他嘴角微微一動,沒說什麼,只「嗯」了一聲。那小子,到底是年輕,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,折騰了一夜一天,竟還有力氣巡夜。

  「那便不必叫他。叫畢戰隨我。」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出了殿。

  城外的景象比姬弘預想的更荒涼。

  西門外原本是一片良田,泗水未退時,這裡是一片澤國。如今水退了,田裡的莊稼卻已全部伏倒,黍稈齊刷刷地貼在地上,像被巨人的手掌按過。田界之間的土埂大多被沖毀,面目全非。幾處低洼處還積著死水,水面上漂著草屑與爛葉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殖質的氣味。

  田壟邊,三五個農人蹲在那裡,望著被毀的莊稼地發呆。他們手裡捏著濕乎乎的泥巴,像是想從裡面捏出一點希望來。

  

  姬弘老遠就下了馬,把韁繩交給身後的畢戰。他沒有帶儀仗,只帶了幾名輕裝甲士,遠遠綴在後面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幾個農人走去。

  「老哥,」他走到一個蹲著的中年漢子跟前,彎下腰,「這田,還能救嗎?」

  那漢子抬起頭,一張被日頭和雨水輪番打磨過的臉上全是茫然。他盯著姬弘看了一會兒,像是沒認出眼前這個穿著半舊玄端、滿腿泥水的人是誰。

  「救?」他苦笑了一聲,聲音像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,「水是退了,可泥里全是沙,苗都爛了。別說今年,明年這地能不能種都難說。」

  旁邊一個更老些的農人插嘴:「我家的田界也被沖了。東邊那家的地塌了一塊到我家來。等水全乾了,怕是要爭。」

  「爭什麼?」姬弘問。

  「爭地啊。」老農嘆了口氣,「田界沒了,誰家的地多一塊少一塊,全說不清了。前年推行井田制,劃好的界,讓這水一衝,全毀了。」

  姬弘心裡沉了沉。他推行井田制,用了整整兩年才把田界劃清,讓各家各戶有田可耕,有界可依。如今一場洪水,把兩年的心血泡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他蹲下身,從地上捧起一把混著泥沙的濕土,在手裡捏了捏。土又黏又重,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破布。

  「田界可沖,井田之制不可廢。」他說。聲音不大,卻讓周圍幾個農人都抬起了頭。

  「君……君上?」那中年漢子終於認出了他,慌得要跪。姬弘一把扶住他的胳膊,不讓他跪。

  「別跪。這地上全是泥,跪下去膝蓋疼。」姬弘鬆開手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農人。此時已經有不少百姓聞訊圍了過來,有人遠遠看著,有人悄悄跪下。他也不勸了,只是提高聲音道:「你們都聽著。寡人今日在此說一句話,請你們記在心裡,也傳給還沒回來的人。」

  人群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凡水退之後,原田歸原主,缺苗補苗,損屋造屋。田界沖了,寡人派人重新丈量,所需口糧由倉中支給。凡因水災無力耕種者,免一年田稅。凡因水災流離者,由官府安置,待田宅修復後還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從一張張沾滿泥污的臉上掃過去。那些臉上有驚有喜,有疑有惑,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重新點亮了的光。


  「井田之制,是先王之道,是滕國安定之本。水能沖了地,沖不了制。這地,滕國的田,還姓滕,還在你們各人手裡。寡人在此,誰要奪你們的田,先問寡人答應不答應。」

  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極重。四周靜了一瞬,隨即有人帶頭喊了一聲「君上」,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喊。一個老婦人擠到前面,從懷裡掏出幾個沾滿泥巴的雞蛋,顫巍巍地遞過來。

  「君上,家裡雞還在,這是今早剛下的。您這些天,瘦了……」

  姬弘看著那幾個雞蛋,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。他伸手接過一個,在袖子上擦了擦,當著眾人的面在石塊上一磕,仰頭把蛋液一口吞了下去。

  「好蛋。」他笑了笑,「剩下的你帶回去。家裡有孫兒沒有?給他補補。」

  老婦人眼淚當時就下來了。四周的百姓也都紅了眼眶。姬弘沒有多留,轉身朝田壟深處走去。畢戰和幾名甲士連忙跟上。

  身後,百姓們還站在原地,像是誰都不捨得先走。不知是誰起的頭,忽然唱起了一支極老的歌。那歌聲斷斷續續,被黃昏的風吹得支離破碎,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韌勁,像一棵被水泡了七天還能抽出新芽的草。

  姬弘聽見了。他沒有回頭,腳步卻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畢戰。」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,明日辰時,從城中抽調百名讀過書的士子,分作十隊,由老農帶路,重新丈量西門外被沖毀的田界。三日之內,寡人要看到新的界碑。」

  畢戰猶豫了一下:「君上,百名士子倒是有,可這丈量田畝,需得精通算術之人。只怕……」

  「你把庠序里的先生都請來。」姬弘道,「平日裡教百姓識字明理,如今國家有需,他們正是該出力的時候。學問若不能在泥巴地里派上用場,那學問就是死的。」

  畢戰心頭一震,躬身領命。

  正說著,前方田壟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孟子獨自站在一棵半倒的柳樹旁,手裡拄著一根竹杖,正低頭望著地面。他不知是什麼時候出城的,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。

  「先生!」姬弘快步上前,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
  孟子抬起頭,臉上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神情,既不是憂,也不是喜,而是一種深邃的凝思,仿佛他剛才正與這土地交談。

  「我在看。」孟子道,「這田裡的水退得太乾淨了。沙子裡的水都滲下去了,像是被抽走的。」

  姬弘明白他的意思。尋常水退,低洼處必要積水數日,泥地也要許久才能滲干。可眼前的田地雖然泥濘,卻沒有大片的積水。那些水像是從地下被什麼東西吸走了。

  「先生,你白日裡說,有人從地底抽走了什麼。那會是什麼?」姬弘問。

  孟子沒有直接回答。他蹲下身,把竹杖插進泥里,拔出來時,杖底竟帶上來一小片青色的鱗屑,只有指甲蓋大小,在暮色中泛著若有若無的光。

  畢戰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姬弘的手微微發抖。他接過那枚鱗屑,放在掌心。那東西很輕,表面有細密的紋路,觸感如冰,又帶著一絲極淡的暖意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他的聲音發乾。

  「龍鱗。」孟子平靜地說,但嘴唇抿得很緊,「或者,更準確地說,是脫落的龍鱗。」

  姬弘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泗水方向。那條乾涸的河道在夜色將至的天光下,像一道深色的傷疤,從北向南貫穿大地。

  「龍,真的在。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「龍不僅是在。」孟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「龍在受難。」

  「先生,我不明白。」姬弘的聲音有些急,「它若在,為何讓水退得這樣乾淨?它若受難,那又是誰在傷它?」

  孟子沉默了片刻。天色更暗了,幾顆星子在天頂透出微光,顯得極高極遠。

  「你帶著人巡田,是在安民心。龍抽乾了水,是在救這片地。它把水吸進自己的身體裡,是要把那些泛濫的洪水,從地脈中引走。」孟子緩緩道,每個字都像在泥里走,沉重而清晰,「但這片地脈,不只連著滕國。齊國在修堤,楚國在開渠,他們在自己的地界上動了地脈,這方圓數百里的水脈就都亂了。龍要穩住水脈,只能以自身為引,把多餘的水吸入體內。可它吸得越多,越傷自身。」

  「所以水才退得這麼快。」姬弘喃喃道。

  「因為它在用命救這座城,救這片田。」孟子看著姬弘的眼睛,「只是,它還能撐多久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姬弘攥緊了那枚鱗片。鱗片的邊緣很鋒利,割進了他的掌心,一滴血落進泥地里,迅速被土吸了進去,沒留下任何痕跡。

  「畢戰。」他忽然道。

  「臣在。」

  「今晚,你替我秘密傳令,調集全城的藥草和干葛,送到西門內的倉房裡。再找城中最好的金創醫者,有多少,叫多少。」

  畢戰一愣:「君上,這是要為誰醫治?」

  「未雨綢繆。」姬弘轉過身,面向泗水的方向,「若龍真的撐不住……它總會倒下。到了那一日,滕國不能讓它死在泥地上。」

  畢戰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。可當他看到姬弘的側臉,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、連說話都不曾大聲過的國君,此刻臉上的神情冷峻得讓他陌生。那是只有在生死關頭才會露出的果決。

  「是。」畢戰重重一叩,轉身疾走而去。馬蹄聲在暮色中漸漸遠去。

  田壟邊,只剩姬弘與孟子兩人。風從泗水方向吹來,帶著河道里泛上來的水腥味。孟子的深衣下擺被風吹起來,露出一雙沾滿泥漿的舊履。他忽然道:「君上,我今日在城西南的一片坡地上,看見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一塊碑。」孟子道,「是民間私立的石碣,風雨侵蝕得厲害,只依稀辨得幾個字。其中有兩個,是『龍母』。」

  姬弘一怔:「龍母?」

  「那是百姓自己立的。我找了附近的老人問,他們說,五十年前泗水乾涸見底,有漁人在河底發現一塊青石,形狀如龍,便取回家供奉。後來天降大雨,那青石卻不見了。眾人以為龍顯靈,便在坡上立了石碣,年年祭拜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官府所祀。」姬弘道。

  「神龍之信,從來不在官府。」孟子道,「在民心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微轉,「官府此刻要做的,不只是祭祀,是讓百姓看見,連國君都信。君上的態度,會決定龍在這片土地上的位置。」

  姬弘沉默著,把那片龍鱗小心地收入懷中。鱗片貼近心口的地方,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涼意,如一滴從深潭底浮上來的水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夜色終於落了下來。遠處的滕城亮起了零星的燈火,像是一把撒在墨色中的穀粒,每一粒都是一個不肯熄滅的人家。姬弘轉過頭,望著那片燈火,忽然道:「先生,你方才引孔子的話說,天若未喪斯文,五十里滕國,齊楚能奈它何。我此刻想,若天喪斯文,這城中的燈還能亮幾盞?」

  孟子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君上今日在田頭說的那番話,已經讓很多燈重新亮了起來。」他輕聲道,「仁政不是讓所有的燈都亮著,而是風來了,燈不滅。你做的,就是那盞不滅的燈。」

  姬弘沒有再說話。他邁開步子,朝城中走去。那盞不滅的燈,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。

  夜風從泗水方向吹來,把河底深處的寒氣送入城中。沒人看見,在乾涸的河心深處,那道青色的光又閃了一下。很弱,弱得像一個人臨終前的最後一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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