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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亂流

2026-09-19 22:26:17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夜已深。城北那條巷子裡,一盞燈都沒有。

  公孫戊的府邸縮在巷子最深處,青磚圍牆不高,門楣上也未掛匾,乍一看與尋常富戶無異。可若在白天經過,便能看到牆頭上那幾塊新砌的石頭,稜角未磨,顏色比旁邊的磚塊新了一截。那裡面藏著一個極小的瞭望孔,此刻孔中還透著一星昏黃的光。

  雨已經停了,巷子裡卻仍積著一指深的水。方才下了大半日的暴雨,將青石板沖刷得發亮,此時水面下像嵌著一面面不規則的鏡子,把偶爾掠過的夜鳥影子都映了出來。

  公孫戊坐在正堂,披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袍。案上一燈如豆,把他的臉照得明暗不定。他已經連續兩夜沒有睡好,眼袋浮腫,嘴角起了兩個水泡。案上的茶早就涼了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又皺著眉放下。

  「什麼時辰了?」他問。

  門邊陰影里,一個老僕佝僂著身子小聲答:「回主人,交亥時了。」

  「人到了嗎?」

  「已經在側門外等了小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進來。從側門,一個一個進。燈熄了。」

  老僕領命而去。片刻後,正堂里最後一盞燈也滅了。整座府邸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。腳步聲從側門方向傳來,輕而碎,踩在濕石板上幾乎沒有聲息。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直到第六個。

  他們都是滕國的朝臣。有掌邦交的,有管刑名小吏的,也有帶兵巡城的佐將。六個人如六道影子,先後摸進正堂,在公孫戊對面坐下。沒有人說話,只剩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等最後一個人坐定,公孫戊才開口。他的嗓音壓得極低,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:「齊使已經到了。今日午後,我出城見了章子。」

  黑暗中一陣輕微的騷動。有人倒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章子怎麼說?」

  「齊侯給了話,若滕君能順大勢,開城迎齊師入助,事後可保留宗廟社稷,仍是滕侯。若執意孤行,那齊師渡河之時,這滕城便只能算一座孤墳了。」

  「保留宗廟社稷……」一個聲音冷冷笑了起來,「恐怕齊侯給宋國的,也是這句話吧。結果呢?宋君現在還在齊都臨淄養老,連祖墳都遷了。」

  說話的是掌管邦交的中大夫涉寧。他年紀不大,三十出頭,但那雙眼睛很毒,看公孫戊時總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
  公孫戊沒有理會他,繼續道:「齊師三百輕騎已在南岸。後續還有兩千步卒,已在薛邑待命。只要滕城一亂,齊軍便以『協防』之名進占。」

  「滕城什麼時候亂?」另一個聲音問。

  「等洪水再漲。或者,等更亂的東西。」公孫戊說得很含糊,但屋中眾人都聽懂了。他們等的,是一個讓滿城軍民徹底崩潰的時機。天災還不夠,還需要一點人禍。

  「我聽說,世子今天在河床上踩到了什麼東西。」涉寧忽然道,聲音不輕不重,卻像一枚石子丟進死水潭,「青色,有鱗。河床上的人傳瘋了,說泗水底下確實有龍。」

  公孫戊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,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。

  「龍。」他終於道,「若真有龍,那更好。百姓信龍,世子疑龍,國君拜龍。一條龍,就能把這一家子的人心攪散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今天在城外見了章子,他也問起了龍的事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齊人也信這個?」有人問。

  「齊人不信龍,齊人只信刀。」公孫戊冷笑,「可齊人知道,滕人信龍。只要滕人還在信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,滕人的心就還聚著。所以,齊人要我們做的,就是讓滕人不再信。」

  涉寧身體前傾:「怎麼才能讓百姓不信龍?那東西若真顯了靈,只怕信的人更多。」

  「那便讓它『顯靈』之後,再讓它變成『妖』。」公孫戊的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,「百姓之所以信龍,是因它護佑水土。可若水繼續漲,雨繼續下,龍卻遲遲不現身;或者現身之後,反而水勢更凶,那百姓的敬,就會變成怨,變成懼。到時候,誰還會站在那龍一邊?」

  眾人沉默。道理都懂,但操作起來極險。

  「若龍真現身了,又確實擋住水了呢?」涉寧追問,「到那時,滕國上下只會更信它。你我又當如何?」

  公孫戊笑了笑,沒有正面回答。就在此時,老僕又出現在門邊,語氣有些異常:「主人,有位客人求見。說是從南邊來的,帶著主人的一封信。」


  屋中眾人頓時警覺起來。公孫戊卻像是早有預料,揮了揮手:「都散了吧。今日所議,出我口,入你耳。若有泄露,莫怪我不念同僚之誼。」

  六道影子起身,依舊一個接一個從側門離去。堂中重新歸於死寂。

  等人散盡,公孫戊親自整了整衣冠,執一盞燈,朝正門走去。

  門外階下,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這人高而瘦,裹一襲墨色斗篷,兜帽壓得極低,遮去大半張臉。他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杖,杖頭繫著一枚小小的銅鈴,夜風一吹,鈴竟不響。

  「宋先生來得遲了。」公孫戊低聲道。

  「不遲。」那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極白的臉。年紀不算老,約莫三十五六,但眼角已有細紋,笑容溫和得近乎陰柔,「正是時候。」

  來者,正是楚國密使宋玉子。

  兩人入了正堂。老僕重新掌燈,又退了出去。燈光下,宋玉子脫下斗篷,露出一身青灰色的楚式深衣,腰間束一條黑色絲絛,絛上掛著半枚銅魚。他坐下時,那竹節杖擱在膝旁,杖頭的銅鈴竟自己輕輕晃了一下,依舊無聲。

  「公孫大夫好手段。」宋玉子環顧四周,臉上始終帶著那抹不咸不淡的笑,「齊人許了滕國宗廟社稷,當真是大手筆。不知公孫大夫從中得了什麼?」

  公孫戊不緊不慢地倒了碗茶,推過去:「楚人得了什麼,我便得什麼。」

  宋玉子笑了笑,接過茶,也不喝,只放在鼻子下聞了聞:「我楚國此番,是誠心助滕治水。景陽將軍的兵馬已在三十里外屯紮,只消公孫大夫一句准信,明日便開拔入城。」

  「景陽將軍入城,要什麼代價?」

  「不多。」宋玉子伸出三根指頭,「滕南三邑,借楚軍駐防三年。三年期滿,完璧歸趙。」

  公孫戊差點笑出來:「宋先生,你這話說給三歲孩童聽,孩童都不信。」

  「孩童不信,是因為不懂大局。」宋玉子笑容不變,「滕國如今四面是水,齊人已經把手伸過了泗水。若楚師不入,滕南三邑早晚也歸齊國。歸楚,不過換個主子。歸齊,那便是亡國滅種。」

  「說來說去,你楚人也是來奪地的。」

  「我們楚國至少不想要滕國的宗廟。」宋玉子道,「齊侯要的是滕國的全部,楚王要的,只是三邑的米倉。」

  公孫戊沉吟不語。這番話真假難辨,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:楚國和齊國一樣,都盯上了滕國這塊夾縫裡的肥肉。誰先入城,誰就占了先手。

  「宋先生可知,」他忽然道,「滕國地下有神龍。」

  宋玉子的笑容不易察覺地僵了一瞬。

  「這種話,聽過。」他立刻恢復如常,「民間愚夫愚婦信之,倒也不奇。公孫大夫也信?」

  「我信不信不要緊。要緊的是,你楚軍入城,若龍真的現身,你是降龍,還是被龍降?」

  宋玉子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握著那杯涼茶,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。堂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。

  「我楚國有一術士,姓詹,善觀地脈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了三分,「來前,他替我看過。他說滕地之下,確實有脈。脈中蓄水,如龍盤踞,千百年來不曾散。此脈若動,泗水便翻。可此脈亦有主——它認人。」

  「認人?」

  「仁君在位,地脈興,龍力盛。暴君當道,地脈衰,龍力竭。」宋玉子抬起頭,直視公孫戊,「所以,要動這條龍,先要動這位君。要這位君失仁,失民,失天命。到那時,龍脈自散,龍形自滅。楚師便可兵不血刃,收下這三邑。」

  公孫戊心中狠狠一震。他沒想到楚人已經把滕國的底細摸得如此透徹。難怪他們敢以「治水」為名而來。他們圖的從來就不只是三邑。

  「你們的術士,能亂地脈?」他強壓著心頭的震動,儘量不動聲色。

  「自然能。」宋玉子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布包,放在案上。那布包不過巴掌大,通體漆黑,用紅繩層層纏著,像一枚被裹住的毒果,「這裡頭,是詹術士以地脈毒液煉製的藥。若將此藥置於滕城水井之中,再以楚方士咒術催動,可令地脈靈氣紊亂,龍力漸竭。」

  公孫戊的眼睛眯了起來:「你要我在城中投藥?」

  「只要公孫大夫願意,我的人自會動手。不必髒了大夫的手。」宋玉子笑得溫和,像在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,「龍一旦衰弱,若再遭外力重創,必難恢復。屆時,滕國想不請楚師入城,也由不得他們了。」


  「外力重創?」公孫戊抓住他話里的關鍵,「什麼外力?」

  宋玉子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站起身來,在堂中緩緩踱了幾步,竹節杖點在地上,發出一聲聲極輕的「篤、篤」。

  「我聽說,滕國的世子,勇武非常,箭術極精。」他的聲音在夜色里遊蕩,如同一尾滑膩的魚,「你說,若世子一箭射穿了那龍,這滕國上上下下,會是怎樣一番光景?」

  公孫戊的後背滲出了冷汗。他忽然發現,自己面前這個人,不僅是在算計一座城。他要把人心也攪碎。龍若真在,便讓射殺它的人,成為滕國自己的世子。到了那一步,滿城百姓的信仰崩塌,國君的仁政破產,滕國便是一盤任人擺布的散沙。

  「齊人那邊,」宋玉子繼續道,「我會讓人知會他們。齊軍性急,見城中一亂,必先渡河。到時楚師在後,正好以『救滕』之名,把齊軍堵在泗水以南。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」

  公孫戊感覺喉嚨發乾。他端起茶碗想潤一潤,手卻抖得厲害,茶水濺了出來。

  「你就不怕我把這番話,原原本本告訴滕君?」他盯著宋玉子。

  「怕。」宋玉子笑道,「所以我沒有全說。公孫大夫若告發我,我便說,是齊國派你來的。你猜,滕君現在更信誰?」

  公孫戊的瞳孔收縮。他明白,自己已經上了賊船,下不去了。

  「你想讓我做什麼?」他啞聲道。

  「兩件事。」宋玉子從袖中又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那是一支箭,箭杆與尋常白羽箭無異,箭頭卻被一塊黑布包著,只露出一點極冷的寒光,「第一件,把這支箭,放進世子的箭囊。第二件,讓你的人,明日開始在城中散播。就說——水退是假,龍妖作祟是真。龍先吸水,再噴水,等下一場雨來,泗水會比之前更凶。」

  公孫戊低頭看著那支箭。箭頭包布下滲出的寒光,像蛇信子一樣舔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箭?」他的聲音發虛。

  「蝕骨箭。」宋玉子道,「箭頭淬了地脈之毒。普通皮甲在它面前如紙一般。若是入了龍身,能順著血脈,把龍力一點一點化去。」

  公孫戊只覺得那支箭像烙鐵一般,燙得他不敢再看。

  「世子那裡,如何放得進去?」

  「這便看公孫大夫的本事了。」宋玉子微微一笑,「我聽說,你家公子公孫止,與世子常有往來。」

  公孫戊閉上了眼睛。良久,他睜開眼,慢慢伸出手,把那支箭拿了起來。箭杆入手冰涼,像握著一截冰棱。

  「我還有一問。」他低聲說,「你等為何要對付一條龍?即便它真在,也不過是護了滕國這五十里。楚師強弩利劍,未必怕一條地脈之靈。」

  宋玉子已走到門邊,正重新系上斗篷。他聞言停步,微微側過頭。廊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,細細密密的,像一層極薄的紗,罩住整座府邸。

  「龍若不除,日後滕地百代,必出聖君。」他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,輕得像一句呢喃,「楚與齊,都不願看見一個善國,在自家腳邊生根發芽。」

  說完,他邁步踏入雨中。那盞燈籠在夜風中晃了晃,竟沒有滅。宋玉子的身影被光暈裹著,在巷中漸行漸遠,像一尾從陰影里游出的蛇,重新沒入更深的陰影。

  公孫戊握著那支蝕骨箭,呆坐在堂中。案上那碗涼茶,不知何時已翻倒,茶水沿著桌角滴下來,滴,滴,滴。像在數著誰剩不多的時間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宋玉子離去前最後那句話:「聽說滕國世子勇武,不知可能射穿水中之龍?」

  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箭。箭頭上那一點寒光,像極了一隻沒有閉上的眼。

  風從堂外吹進來,把滿屋的燈影吹得東倒西歪。那燈,終於滅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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