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的梆子聲還沒從城頭傳遠,雨又來了。
這次沒有預兆。先是風,從泗水故道方向猛地灌過來,把城牆上的火把吹得伏倒半圈。緊接著,天空像被一柄看不見的刀從中間豁開,雨水不是落,而是砸。豆大的雨點帶著重量,打在人臉上生疼,地上的積水被砸得白花花一片,像是沸騰了。
南堤上,三百多個火把在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中滅了大半。還剩幾支在風雨中垂死掙扎,火光縮成一團模糊的紅暈,照見的是滿堤亂竄的人影。
「火把!把火把舉高些!」畢戰扯著嗓子喊。他的聲音被雨聲和風聲撕得七零八落,連自己都聽不真切。他站在南堤中段,雙腳陷在泥里,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風捲走,整個人像是剛從水底爬出來的水鬼。
白天泗水已經退到了河心一線,所有人都以為最壞的時候過去了。可入夜之後,上游的斥候一個接一個地來報:泗水上游又出現了水聲,沉悶如雷,由遠及近,速度極快。那水頭還沒看見,先聞到了味——一股陳年泥底的腥臭,像是把埋了千年的河床翻開,把最深處的東西頂了上來。
「上游決口了。」這是畢戰聽到的第一句准信。報信的斥候連馬都沒下,就那樣連人帶馬跌在堤腳,口中不斷重複著這句,像是瘋了。
決口。又是決口。白日泗水退得太怪、太乾淨,所有人都忽略了,上游的雨一直沒停。那些水不是消失了,是還沒來。
現在,它們來了。
「堵!給我堵住!」畢戰嘶喊著,帶著幾十個民夫把土石往一處正在往外滲水的裂縫裡填。那裂縫從堤頂一直裂到堤腳,足有兩丈長,渾濁的黃水從裡面絲絲地往外冒,像一條小蛇在吐信。土一填進去,很快被水沖開;再填,再沖。那些土石像被丟進了一張飢餓的嘴裡。
畢戰急得雙眼充血。他親手推下一塊足有半人高的石頭,那石頭滾進裂縫,卡在中間,水勢稍緩了一瞬。他剛鬆了一口氣,便聽見上遊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。那聲音初時極遠,像是天邊滾動的悶雷,但幾息之間便近了,近得像是整條泗水都活了過來,在黑暗中張開喉嚨。
「水頭來了!」有人喊了一聲,聲音尖銳得像刀尖划過鐵板。
畢戰抬頭望去。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幕:黑暗中,一道比夜色更深的牆正以不可阻擋之勢推過來。那牆有兩三丈高,頂層泛著灰白色的泡沫,像一匹巨大無匹的白馬,踩著河道,踏碎一切。樹被連根拔起,石頭被裹入水中,那水頭還未到,掀起的風已經把人吹得站立不穩。
「上堤!都上堤!」畢戰拼盡最後的力氣吼了一聲,自己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。他朝著堤腳的幾間守堤草棚衝去,那裡還住著十幾個白天從桃丘撤下來的老人和婦女,他們說好了明天就進城。可水不等明天。
他還沒跑到草棚前,水頭已經到了。
那水撞上南堤,發出天崩地裂般的巨響。原本就已經開裂的堤身像被一隻巨手從下面一掀,大塊大塊的泥土連同上面的沙袋、木樁、草蓆,全數被拋向空中,又重重落入水中,眨眼間便沒了蹤影。南堤中段出現了一個五丈多寬的豁口,泗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,裹著泥沙草木,發瘋般從那裡往裡灌。
畢戰整個人被水頭的氣浪掀翻,在泥漿中滾了幾圈。等他掙扎著爬起來,眼前的堤已經不復存在。十幾間草棚全被捲走了,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被水吞了,還是命大逃了。水已經沒過他的腰,還在急速上漲。
「畢大夫!畢大夫!快走!」兩個甲士從斜刺里衝出來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拼了命地往高處拖。
「放開我!那些人……」畢戰掙扎著,聲音里全是沙啞的絕望。他的話沒說完,一個浪頭打來,三人全被拍進水裡。畢戰嗆了滿嘴的泥湯,眼前一片漆黑。等他再次被拉出水面,人已經被拖到了半坡上。
「決口太大了!堵不住了!」甲士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。
畢戰癱坐在泥地上,雙眼失神地望著下方。南堤,已經成了斷堤。泗水像一柄燒紅的刀,把這塊他們守了七天七夜的土地重新切開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方向傳來。
姬銳到了。
他帶著一百名甲士冒雨馳來,馬匹在泥路上疾奔,蹄聲如悶雷。還未到堤上,他便看見了那道豁口和從豁口外湧入的洪水。白馬般的浪頭已經衝過了第一道田壟,正在向城內方向漫延。堤上的民夫四散奔逃,有人往高處爬,有人往水裡撲。
「全都給我站住!」姬銳在馬上暴喝一聲,聲音如炸雷般在雨中炸開,「滕國的男兒,死也要死在上面!誰再退一步,我親手砍了他!」
這一聲喝,讓不少原本正在潰逃的民夫渾身一震,腳步慢了下來。他們回過頭,看見世子騎在高頭大馬上,甲冑上雨花四濺,火把的光照亮他那張年輕卻如鐵鑄般的臉。那是一張不肯服輸的臉。
「有傢伙的都跟我上!」姬銳翻身下馬,從馬鞍後抽出一根包鐵的木樁,扛在肩上便朝豁口處衝去。身後百名甲士齊聲發喊,跟著他往水頭方向撲。
這是姬銳的方式。他不善於安慰人,也不精於排兵布陣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衝上去,用最笨的辦法,堵。
一百多人圍著豁口,搬土、運石、打樁、填草蓆。姬銳站在最前面,水已經漫到胸口。他咬著牙,把木樁用力插進泥里,再用肩頭去撞,一下,兩下。洪水衝擊著木樁,震得他牙齒咯咯作響。旁邊幾名甲士也學著他的樣子,用身體去擋,用命去填。
水,竟然真的緩了一瞬。
可也只是那一瞬。
上游更大的水頭到了。這次的轟鳴比之前更響,像千萬面鼉鼓同時擂動。姬銳抬頭望去,只見黑暗中那道白色的水牆再次出現,比之前更高、更厚。他瞳孔驟縮。
「趴下——!」
他的吼聲被吞沒了。水頭拍在豁口上,木樁像牙籤一樣被拔起,連根飛到半空。沙袋草蓆被水裹著,像一片片零落的葉子。十幾名站得最前的甲士瞬間被捲入洪水,叫聲只發出半聲便沒了。
姬銳自己也來不及退。一塊被水衝起的飛石砸中了他的左胸,力量大得像是有人用鐵錘從背後猛擊。他的身體被撞得向後飛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泥坡上。口中的腥甜湧上來,他張了張嘴,一口血噴進泥水裡,很快被衝散。
他的眼前開始發黑,意識像是要飄走。他拼命想爬起來,手指插進泥里,卻使不上半點力氣。雨還在下,水還在漲,滿耳都是洪水、慘叫和崩裂的聲音。
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那一刻,他看見了那個影子。
在水中。
在豁口外那翻騰的洪流中,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水底升起,像一座從河中站起來的山。那影子蜿蜒著,扭動著,攪起數十丈高的水花。水浪在它周圍碎裂成白色的泡沫,連水頭都被它的氣魄阻了一阻。黑暗中看不真切,只看見那影子的脊背露出水面,上面覆著一層密密的、發著微光的東西。青光,極淡極淡,像暗夜裡深水下的磷火。
「龍!水裡有龍!」岸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聲音里全是難以言喻的驚駭。
姬銳強撐著抬起頭。他看見了。那青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一簇在水底燃燒了千年的冷火。他的腦子一片混沌,分不清那到底是什麼。龍?水怪?興風作浪的妖物?
那影子在洪水中翻了一個身,巨大的尾巴掃過水麵,帶起的水浪朝岸邊拍來,把幾個來不及逃開的民夫卷下了水。
姬銳的心猛地一抽。他看見那些人影在水裡掙扎、沉浮、呼救,而那個巨大的影子就在他們頭頂翻動。他分不清是那東西在救他們,還是在害他們。他分不清。
「是它……是它把水引來的……」他嘴裡喃喃,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。箭囊還在,弓還掛在背上。他握住了弓柄,手指在發抖,也不知是傷得重了,還是因為恐懼。
「世子!世子!快走!」一名甲士撲到他身邊,拼了命地要把他往坡上拖。姬銳被拖了幾步,眼睛卻始終死死地盯著水中那個翻騰的巨影。
姬銳的箭,沒有射出去。他的手鬆開了。但心中的那團殺意,卻像水底的漩渦一樣,越轉越深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他只知道,這東西若真是龍,那它為什麼現在才來?為什麼在決了口、死了人之後才來?
「走!」甲士再次拉他。
姬銳一咬牙,翻身跪起,把一口血水吐在泥里,艱難地朝高處爬去。身後,那巨大的影子再次浮現,在翻湧的洪流中若隱若現,宛如一場噩夢的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