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入城,是丑時的事。
沒有號角,沒有預警。南堤的豁口像一張被撕開的嘴,泗水灌入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。最先是外城南巷的幾口井開始往外冒渾水,接著是巷口的石橋被水吞沒。等巡夜的更夫發現時,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膝蓋。
「水來了——!」更夫的喊聲劃破雨夜,像一道絕望的閃電在街巷間滾過。
滕城醒了。
那些擠在庠序和宗廟裡過夜的百姓是最先被驚動的。他們當中許多人本就睡不安穩,一個翻身便能醒來。等他們跑出屋,眼前的街巷已變成一條河。水在黑暗中泛著黑亮的光,漂浮著木盆、草蓆、破衣衫,還有一隻不知從哪裡衝來的木屐,孤零零地在水面上打著轉。
然後是哭聲、喊聲、腳步聲,從四面八方湧出,像被捅開的蜂巢。有人抱著孩子往高處跑,有人回頭去搶家裡僅剩的半袋糧食,有人站在水中茫然四顧,不知道哪裡才是生路。
全城的人,都在朝一個方向涌去——文公台。
那是滕城最高的地方。那上面有燈,有國君,有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國最後一點支柱。
文公台下,原本是一片可供百人集會的空地,如今像一鍋煮沸的粥。黑壓壓的人頭攢動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還有抱著雞的、牽著羊的、扛著被褥的。水從四面八方追著他們,身後是越漲越高的洪流,面前是層層疊疊的台階。有人被推倒了,有人被踩到了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罵。混亂像水一樣,從腳底漫到胸口。
姬弘站在台上。
他已經站了很久。從聽到「水入城」的消息起,他就沒有離開過這裡。雨還在下,不大不小,綿綿密密,像無數根細針從天空垂下來。台下的人越聚越多,黑沉沉一片,像一整片濕透的烏雲落在了地上。
「君上,是否要派人下去維持秩序?這樣下去要出大亂子!」一名侍臣急道。
姬弘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。忽然,他看見了。人群的東南角,有幾個漢子正在高聲叫喊著什麼。他們聲音很大,語氣激烈,周圍的百姓被他們說得越發騷動,有人在推搡,有人在朝台上張望,眼中滿是焦躁。
公孫戊的人,到了。
姬弘心中清楚。今夜的洪水只是天災的一半,另一半是人禍。若民亂,則城必破。這些人等的就是這一刻,等滿城人心潰散,等他們喊出那聲「開城迎齊」。
「君上!」畢戰渾身是血地跑上台來。他一隻胳膊脫了臼,草草用布條吊著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唇腫得翻了起來,「南堤……南堤中段全崩了。世子率人搶堵,被水頭打散。臣……臣無能……」
他說到最後,聲音已經哽咽。這個平時最重儀容的老臣,此刻像個從戰場敗退下來的傷兵。
「世子呢?」姬弘的聲音出奇地穩。
「世子被水衝出一段,幸得甲士拖回。人已回城,正在東巷口收攏潰散的人馬。」畢戰喘著氣,「君上,水已經漫過外城,正在朝內城蔓延。再這樣下去,用不了多久,這裡也會……」
「這裡不會。」姬弘打斷他。
畢戰愣住了。
姬弘轉過頭,看著畢戰。台上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,那臉比昨天更瘦,眼窩深陷,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有火在其中燃燒。
「因為我不讓。」他說。
然後,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。
姬弘抬起手,摘下了自己頭上的王冠。
那頂冠並不華麗,青銅為骨,上覆玄色錦帛,墜著五串小小的玉珠。那是滕國國君的象徵,是祖宗傳下來的。他的手很穩,沒有一絲顫抖。冠被摘下的瞬間,滿頭束好的髮髻散落下來,濕淋淋地垂在肩上。
「君上!」身邊的大臣們同時驚呼,有人伸手想攔,卻被姬弘的眼神止住。
他褪去玄端,只著素衣。那件白衣早已濕透,貼在身上,像一層薄薄的皮。他赤著足,緩緩走到高台的最邊緣。風雨將他完全吞沒,衣袂翻飛,像一面殘破的旗。
台下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「滕國的子民們。」
他開口了。沒有用君王的威儀,沒有用文公台的高度。他只是用一個人最本真的聲音,對著台下的同類說話。那聲音經過雨幕,經過風,經過層層疊疊的人群,居然出奇地清晰,每一個字都像石子落在深潭裡。
「我是你們的君。」他說,「我在此立誓:泗水不退,我不離城。洪水若來,我與你們同在。我姬弘,以死守此城!」
最後四個字,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。那聲音像一道火流,從文公台上傾瀉而下,燒進每一個仰頭望著他的人心裡。
台下一片寂靜。
沒有人料到,這個平日溫言細語的國君,會以這樣近乎慘烈的方式,把自己亮在風雨中。他摘下了冠,脫了袍,像是把自己也從「君」這個位子上拿了下來,變成了和所有人一樣的、一個被雨淋透的人。可正因為如此,他說的每一個字,都有了千鈞的重量。
寂靜持續了好幾息。
然後,像河堤決口一樣,哭聲和喊聲同時爆發。
「君上!」
「君上不走,我們也不走!」
「誓死守城!誓死守城!」
那聲音不再混亂,不再嘈雜。千萬個喉嚨里發出的不同字句,最終匯成了同一種聲浪,在文公台上下激盪。有人跪了下去,有人抱在了一起,有人朝著台上的姬弘拼命揮手。那些公孫戊安插的細作,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淹沒了。像幾粒沙子丟進大河裡,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。
姬弘站在台上,沒有再說話。雨水從他散落的發間流下,淌過眉骨,淌過鼻樑,流進嘴裡。他嘗到了雨水的味道,苦而澀,還夾雜著一絲鹹味。他分不清那是雨,還是自己眼角滑落的什麼。
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看到了一個身影。
台下的西南角,靠近一株老槐樹的地方,姬銳站在泥水中。他的甲冑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,左胸處的甲片凹進去一塊,上面沾著泥和血。他的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青紫,身體在風雨中微微搖晃,像一棵隨時會折斷的樹。
但他沒有倒。
他仰著頭,望著高台上的父親。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什麼極複雜的東西——有震撼,有羞愧,有痛苦,還有一絲姬弘從未見過的、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的東西。
父子二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相遇。誰也沒有說話。但姬弘知道,他的兒子,在這一刻,聽懂了。
而姬銳的手,始終沒有離開過背上的弓。那弓被雨水浸透了,弓弦鬆鬆地垂著,像是疲憊至極。他握弓的手不再顫抖,卻更加用力。
「世子,您的傷……」旁邊一名甲士低聲提醒。
姬銳搖了搖頭。他沒說話,只把目光從父親身上收回,投向城南方向。那裡,洪水仍在蔓延。而更遠的地方,泗水故道深處,那道青色的光又亮了一下。
「走。」姬銳忽然道。
「去哪兒?」
「去南巷口。能救多少人,救多少人。」他轉過身,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城南方向走去,聲音沙啞而堅定,「我若是死,也得死在前面。」
甲士們互相看了一眼,默默跟了上去。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,像是被夜色吞沒。
文公台上,姬弘也注意到了那道青色的光。那光極淡,淡得像是他眼睛裡的一個幻影。可他知道,那是真的。他下意識地把手探入懷中,觸到了那枚冰涼的龍鱗。
「你還在。」他低聲說,像是自語,又像是說給那光聽。
他緩緩坐下,就坐在台邊被雨水澆透的石階上。頭上的冠沒了,髮絲凌亂,赤著的雙足上沾滿泥污。他就那樣坐在那裡,像一尊用肉身鑄成的城門。
台下,百姓們不再往台上擠了。他們依著台階,一層層地坐了下來,像一片片擠在一起禦寒的魚。有人開始低聲唱歌,還是那支從田間傳來的古老歌謠。先是一個人在唱,後來是兩個,三個。到了最後,整個文公台下,萬人同聲。
那歌聲在雨夜裡傳出去很遠,穿過空蕩蕩的街巷,穿過漫過腳踝的積水,一直傳到了泗水故道的上空。
河底深處,那道青色的光,忽然亮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