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漫入內城,已是寅時。
天邊沒有一絲亮光。雨勢雖然轉小,但暗得仍像一口倒扣的鍋。文公台下,萬人的歌聲漸漸弱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、此起彼伏的呼吸聲。人們的嗓子都啞了,身體都被雨泡透了,像一群在黑暗中擠作一團的落難鳥雀。
水還在漲。
外城低處的積水已經齊腰,幾條主要街巷成了河道。用沙袋堵住的城門在洪水的衝擊下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用巨拳一下一下地砸。城南方向不斷有房屋倒塌的聲響傳來,轟隆聲混在水聲里,讓整個城池的輪廓都在震顫。
姬銳站在南巷口的一處高坡上,左胸的傷讓他每喘一口氣都像吞進了一把碎瓷。身後,三十幾個甲士和百來號百姓擠在一起,驚魂未定地望著越逼越近的水面。他剛剛把人從南巷深處撈出來,好些人是從被水困住的房頂上一個個背下來的。他的手指已經泡得發白起皺,虎口處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。
「世子!水勢太急,不能再下去了!」一名老卒拽住他的胳膊,聲音裡帶著哀求。
姬銳甩開他,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。他望著腳下翻湧的濁流,水面上漂著房梁、門板、斷木,還有一眼看不清形狀的東西。那些黑乎乎的影子在漩渦中沉浮,像是隨時會從水裡伸出手來。
「還有人在裡面。」他說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沒有了,都喊過了!能救的都救出來了!」老卒幾乎是哭著在說。
姬銳沒有動。他的目光穿過雨幕,死死盯著巷子深處那幾間只露出屋頂的屋子。就在剛才,他好像聽到了一聲極微弱的哭喊,像嬰兒的聲音。但那聲音太短,太輕,風一吹就散了,他分辨不出是真是假。
「你們在這裡等著。」他說,然後邁開步子就要往水裡走。
就在這時,一道青光從泗水方向亮起。
那光毫無預兆,像一條蟄伏了千年的巨蟒突然睜開了眼。光芒從地平線處升起,初時只有一線,繼而像墨水滴入清水,迅速渲染開來,將整條泗水故道都染上了一層幽冷的青色。那光極亮,卻不刺眼,像深海中浮起的月光,透過重重黑暗,直直地照進城內。
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文公台上,姬弘猛地站起身,赤足踏在冰冷的石階上。他懷中的那枚龍鱗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,突然變得滾燙,燙得他胸口的皮肉一陣陣發緊。
「先生!」他轉頭看向孟子。
孟子也已站了起來,雙手攏在袖中,臉色在青光映照下顯得蒼白異常。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才低聲道:「來了。」
泗水故道,青光大盛。
河水早已退盡,河床乾涸如死。可就在那青光最盛之處,河床中央的泥沙突然開始翻湧,像一鍋被文火煮沸的泥湯。無數氣泡從地底冒上來,帶著沉悶的咕嚕聲。緊接著,一聲龍吟從地脈深處傳來。
那聲音不像是用耳朵聽見的,更像是直接撞在人的胸骨上。低沉、悠長、渾厚,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古鐘,被誰用天大的力氣敲響。聲浪所過之處,滿城積水竟同時泛起漣漪,一圈套一圈,像整座城都在那龍吟中微微顫抖。
然後,它出來了。
先是龍首。從河床中央高高昂起,比城中最高的箭樓還要高出數丈。龍角如古樹,龍鬃如黑瀑,頜下的長須在狂風中飄動,像兩道青色的流火。它的眼睛極大,像兩面深不見底的古潭,其中流轉著青金色的光華。那光落在人身上,竟帶著一種極為古老的溫和,像從天穹之上垂落下來的一瞥。
接著是龍身。一節一節地從泥沙中騰起,每一片鱗甲都泛著深青色的光澤,邊緣處還掛著一層薄薄的、幽藍色的光暈。龍身之長,一眼望不到尾,它沿著泗水故道蜿蜒盤曲,如一道活的長城,將整座滕城擋在了身後。
最後是龍尾。龍尾破水而出時,那處地面已經不再有半點水光。那龍尾高高揚起,又輕輕落下,搭在河床下游的堤基上,嚴絲合縫,像是一道天然生成的堤壩。
從文公台到南城牆,從西城到東巷,整個滕城鴉雀無聲。
人們忘記了哭,忘記了喊,忘記了跪拜。他們只是仰著頭,張著嘴,任由雨絲落在臉上,看著那個擋在水前的巨大身影。有人手裡的東西掉在了地上,有人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泥水裡。沒有人說話。那是一種近乎神聖的、讓人窒息的靜默。
滕文公姬弘第一個跪了下去。
他跪在文公台的最高處,朝著泗水的方向,五體投地。沒有司禮,沒有祭文,甚至沒有說一個字。他把自己整個貼在地上,額頭觸著泥水,肩膀微微顫抖。他信了。他相信了半生的話,在這一刻變成了眼前真實的巨龍。但他跪的不是它的神力,而是它千年來對這片土地的不棄。
孟子也隨著跪下。他跪得筆直,眼中含淚,卻沒有落下。他像一根立在雨中的老松,雖然彎了,卻仍頂天立地。
接著,文公台下,萬民齊跪。像是被風吹倒的麥田,又像是大地緩緩塌陷。一萬多人,沒有一個人說話,只聽見一萬對膝蓋砸進泥水裡的聲音,沉悶、厚重,像大地的脈搏。
姬銳沒有跪。
他仍站在南巷口的高坡上,像一根被釘進泥里的鐵樁。他的膝蓋在抖,不知是因為傷勢,還是因為別的東西。他仰頭望著那巨龍,眼睛裡沒有淚,只有一種近乎痙攣的震駭。他終於相信了,可他的信,又讓他生出一絲尖銳的恐懼——這東西竟是真的。那它為什麼現在才來?為什麼不在堤崩之前來?為什麼不在洪水進城之前來?
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陰冷的聲音,細如蚊蚋,卻清晰得像是貼著耳朵在說:「妖龍先護城,後索祭。」
他渾身一冷。那是昨日公孫止在城頭低聲對他說的話。他當時只當是散布謠言的渾話,甩開就走了。可現在,這聲音像一隻從水底爬上來的手,冷冰冰地攥住了他的心臟。
先護城,後索祭。
敖淵的龍首緩緩轉動。那兩隻青金色的巨目掃過滿城,從西到東,從低到高,像是在清點自己的子民。當那目光落在文公台上時,它停住了。
姬弘仍跪在地上。他感覺到了那目光,卻不敢抬頭。他怕看到的是怒,是怨,是責怪。是他治國不力,是他教化未明,讓這樣一尊守護之神在泥水中現出真身。他更怕那目光里什麼都沒有,只是空洞地越過他,望向更遠的、他看不見的地方。
然而,那目光里沒有怒。
敖淵看他的眼神,像極了父親看孩子。沉靜、瞭然,還帶著某種幾不可察的疲憊。這龍確實累了。它的鱗甲雖亮,但最外層的幾片已經起了細細的裂紋;它的龍鬃雖長,卻有幾處打結泛灰,像燒焦過的草。它看著姬弘,像是要把這個跪在泥水裡的凡人,刻進自己漫長的、即將走到某一節點的時間裡。
「龍不棄我,我不棄民。」姬弘顫抖著重複了這句話,聲音碎在風裡。
敖淵像是聽見了。它微微低了低頭,一滴透明的液體從它頜下墜落,像一顆極小的水晶,落在乾涸的河床上。那是龍淚,但它落在泥沙里,沒有發芽。
「父君。」姬銳的聲音從坡下傳來,乾澀、緊繃,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。
姬弘沒有回頭。他仍伏在地上,後頸暴露在風雨中,像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。
姬銳緩緩抬起手,握住了背上的弓。
那弓是他祖父傳下來的。桐木為干,犀角為弭。他曾用它射殺過闖入農田的野彘,射穿過百步外的箭靶,也曾在去歲滕國秋獵時,一箭射落了兩隻並飛的大雁,滿場喝彩。此刻,他握著弓柄,手指在弓把上輕輕摩挲。那上面有他從小到大握出來的印痕。
他抽出一支箭。
箭囊里的箭不多,經過一夜洪水奔命,只剩七支。他的手指在箭羽上撥過,忽然停在了一支上。那支箭的箭杆觸感與旁的略有不同,細而滑,像是被人換過了。他心中一動,將箭拔出來看。黑暗中,看不清箭頭的細節,只覺得那箭頭閃過一絲極淡的、不祥的暗紫。
他的手頓住了。
「妖龍先護城,後索祭。」那聲音又來了,這次更清晰,像是從水裡浮上來的泡泡,一個接一個地在耳膜上炸開。
姬銳死死盯著河上那巨龍。龍身還在發光,但光已經比剛出現時弱了一些。它的龍尾壓著下游堤基,洪水被擋在龍身之外,無法前進一步。它在用身體,硬生生地擋住一座城的水。
它不是在興水。它是在止水。
姬銳的手指鬆了松。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,來自傷口,更來自心底。他感到自己是那樣渺小,那樣愚蠢。他差點就要把那支箭放回箭囊。
可就在這時,敖淵動了。
它緩緩轉過頭,將巨目轉向城南方向。那裡,姬銳正站在高坡上。龍的目光與他的目光,在半空中相遇。
姬銳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道溫柔的閃電擊中了。那目光里沒有責怪,沒有敵意,甚至沒有審視。它只是看著他,像看著一個在黑夜中迷了路的孩子。這種全然的、不帶條件的包容,讓姬銳的心猛地一陣痙攣。
「不……」他低低呻吟了一聲,下意識地抬起手,把箭搭在了弓弦上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也許是因為他不敢相信這種溫柔,也許是因為他怕極了這種被完全看透、完全原諒的感覺。他怕自己配不上。
弓弦被他拉開。
敖淵沒有動。它看著姬銳,像在等待什麼。它的獨眼中升起了一層霧一樣的水光,像是極深的悲傷。
姬弘在這時終於回過頭。他看見了高坡上的兒子,看見了那張拉滿的弓,看見了箭頭上那一點隱在暗處的紫光。他目眥欲裂,失聲喊道:「銳兒——不要!」
聲音被龍吟與風雨攪碎,傳不到那麼遠。
姬銳沒有聽見父親的喊聲。他聽見的,只有自己腦子裡轟隆作響的、混雜著謠言與恐懼、驚駭與羞恥的聲音。那聲音太吵了,吵得他什麼都想不清楚。
他的手,在抖。
箭尖上的暗紫,在青色的龍光中,像一個不祥的預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