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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十里長堤

2026-09-19 22:27:28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那一箭,終究射了出去。

  弓弦崩響的一瞬,像是天穹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。箭矢離弦,快得在雨幕中幾乎看不見,只餘下一線極淡的暗紫色殘影。所過之處,風被撕成兩片,雨絲被帶得斜飛,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那一瞬間死了。

  然後,那支箭,沒入了敖淵的左目。

  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

  先是一聲極輕的、令人牙酸的「噗」聲。隨後,一道青紅色的血光從龍目中迸射而出,像是從一口千年深潭中噴出了地底的岩漿。那血不是尋常的紅色,紅中泛青,青中帶金,像融化的銅汁,又像某種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光。它濺射到半空,又紛紛揚揚地落下,灑在乾涸的河床上,如同下了一場極小極小的星雨。

  敖淵沒有吼叫。

  它只是沉默地、緩慢地揚起了頭。龍身如一道被擊中的山嶺,從頭至尾,依次顫慄。那顫慄從龍角開始,滾過龍頸,滾過龍脊,最後傳到龍尾。每一個鱗片都在發抖,像千萬面銅鏡同時震動。那聲音不是咆哮,是一種極低極低的、從地心深處傳上來的哀鳴,像整條泗水故道都在那一刻跟著哭了。

  「嗷——!」

  龍吟終於炸開。那聲音不再溫和,不再渾厚。它像一柄千鈞巨錘,裹著徹骨的痛與驚,從河床中央迸裂開來,直衝雲霄。聲浪過處,城內房舍上的瓦片像被抖落的樹葉,嘩啦啦地掉了一層。積水中激起的波紋撞上牆基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文公台上所有人同時捂住了耳朵,可那聲音還是鑽進去了,像是一根滾燙的鐵條從耳中一直插到胸口。

  龍血染紅了泗水故道。那乾涸的河床中央,原本只剩黃泥與沙礫,此刻被龍血浸透了,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微光。那光不散,反而越聚越濃,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泥沙間緩緩流動。

  姬銳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。

  他的手指仍舊扣在弓弦旁,已經僵硬得像幾根枯枝。弓柄從他掌中滑脫,慢慢墜落在泥地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他像是沒有聽見。他的眼睛還盯著前方,盯著那個被自己射中左目的巨大身影。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
  

  「我……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喉嚨像是被龍血灌滿了,燙得他發不出聲。他發現自己正在後退,一步,兩步。腳後跟踩進泥里,整個人猛地一軟,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我幹了什麼……」那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像破風箱漏出的氣。

  文公台上,姬弘整個人如遭雷殛。

  他看見那支箭沒入龍目的瞬間,身體像是被誰從後面劈成了兩半。半生的信念、半生的守持、半生對仁政與天道的篤信,在那一瞬全碎了。他的兒子,用滕國的弓,射了守護滕國的龍。那血濺出來時,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不屬於他的聲音,低沉而嘶啞,像被困在籠中多年的野獸終於發瘋。

  「不——!」

  他連滾帶爬地衝下高台。赤足踩在碎石和泥漿上,被割出一道道血口子,他渾然不覺。他跌倒了,又爬起來,再跌倒,再爬。素衣上全是泥水,髮絲糊住了眼睛,他用手胡亂撥開,繼續踉蹌著朝泗水方向跑。

  台下萬民像被定住了一般。他們仰著頭,僵在原地。有人張大了嘴,有人捂住了臉。一個孩子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,懵懂地問:「娘,龍怎麼了?」那母親沒有回答,只是哭。

  孟子站在文公台上。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。方才那一瞬,他看見了那支箭上的暗紫色。他明白了。那不是普通的箭。那是毒。他太了解這世道了。那一箭,不是姬銳一個人射出的。那是無數的謠言、恐懼、權謀與陰謀,借著這個年輕人的手,射向了天地間僅存的一點神性。

  「性善……」他喃喃道,聲音被風颳走,沒人聽見。他閉上了眼睛,兩行熱淚滾落,砸進文公台的泥水裡。

  姬弘跑到了河床邊。

  他赤足踏上被龍血浸透的泥沙,那泥沙還是熱的,像剛熄滅的餘燼。他跪下來,仰頭望著巨龍。敖淵的左眼已經成了一個空洞,箭杆還斜斜地插在眼窩裡,箭尾的白羽被血浸成了暗紅。血不停地從傷口湧出,順著龍頰流下來,流進龍鬃,流進泥沙,流進滕國的土地。

  「敖淵……敖淵……是我錯了,是我沒有教好他,是我……」姬弘語無倫次,聲音碎得不成句子。他伸出雙手,想要去夠那支箭,可龍太高、太大,他連龍頸都夠不到。他像一隻在巨獸腳下匍匐的螻蟻,只能仰著頭,任龍血從高空滴落,砸在他的肩上、臉上、攤開的手心裡。

  敖淵低下了頭。


  那失去左目的巨大頭顱緩緩垂下來,帶著一股不可名狀的血腥氣。姬弘沒有躲。他看著那僅剩的右眼。那眼睛裡沒有恨,沒有怒。有什麼呢?有什麼呢。姬弘看了很久,卻只在裡面看見了一種極深極深的疲憊。像是一個走了千年路的人,終於坐下來,卻發現路已經沒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還能走嗎?」姬弘顫聲問,問完他便覺得自己傻。他竟在問一條龍走不走。可除此之外,他什麼也問不出來。

  敖淵沒有回答。龍不會說話。它只是把那顆碩大的頭顱又低了一些,低到姬弘觸手可及的地方。姬弘顫抖著伸出手,把掌心貼在了龍首側面的鱗片上。那鱗片是溫的,像一塊被太陽曬了整日的青石,帶著極淡的、幾乎覺察不到的脈動。

  「我不走。」姬弘說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三個字。也許,他是在替敖淵回答。也許,他是在給自己下最後的命令。

  敖淵的右眼緩緩合上,又睜開。

  然後,它動了。

  它以極慢的速度轉過了身。龍身上的鱗片發出細碎的、像是冰層開裂的聲響。龍尾從堤基上抬起,捲起一片泥沙。它沒有看姬銳,沒有看城牆上的人,沒有看文公台。它朝著洪水湧來的方向,朝著泗水上游,重新把自己的身體橫了過去。

  那血肉模糊的左眼窩裡,血還在流。龍血滴落在它經過的每一寸土地上,像種下了一行暗紅色的標記。

  它再一次,化作了十里長堤。

  只是這一次,它的身軀不再挺直。那龍脊微微弓著,像一條被壓上太多石頭的扁擔。它的龍首不再高昂,而是疲憊地伏在泥上,一角浸在翻湧的洪水中,像一座即將沉沒的礁。龍尾也不再有力,鬆鬆地搭在河床末端,鱗甲上幾處已經翻起,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肉。

  洪水被擋住了。

  泗水的怒濤撞在龍身上,濺起數丈高的白浪,卻一步也前進不了。上游的水越積越高,形成了一片極廣闊的臨時湖泊,一直漫到遠處的天邊。龍身像一道沉默的閘,把所有的水都攔在了外面。

  城內,水開始退了。儘管很慢,但它確實在退。

  人們如夢初醒。

  「龍!神龍在護城!」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那聲音又尖又顫,像死裡逃生的人發出的第一聲哭喊。接著,千萬道聲音同時響起,有哭的,有喊的,有誦經的,有唱讚歌的。文公台下的百姓像潮水一樣朝城外涌去,他們要去河邊,要去見那條龍。

  可當他們跑到城西,看見那橫亘十里的龍身,看見那被血染紅的河床,看見那從龍目中涓涓不止的血流時,所有人都跪了下來。跪在泥里,跪在血里,跪在這條他們從未真正相信過的神龍面前。

  「龍啊……龍啊……」一個老人跪在最前面,額頭抵著地,哭得渾身抽動,「是滕國負了你,是我們負了你……」

  公孫戊站在人群最後方,面色鐵青。他的嘴唇繃成一條線,眼中翻湧著說不清是驚還是怒的光。他袖中的手在微微發抖,指間還殘留著昨夜觸碰那支箭時留下的寒意。他沒想到,那一箭之後,龍居然還在。

  它本該死的。中了蝕骨箭,它應該痛極退走,應該棄城而去,應該讓洪水重新吞沒這座城。可它沒有走。它居然還在。

  公孫戊忽然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恐懼。那恐懼與死亡無關,與齊楚無關。它來自眼前這條血肉模糊的巨龍。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東西嗎?被誤解,被射傷,被毒侵,卻仍願以殘軀擋水。

  他第一次覺得,自己和宋玉子的那場密謀,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。

  姬銳仍跪在城南的高坡上。他的弓落在手邊,弦上還掛著一點龍血。他低著頭,像一尊坍倒的石像,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他的世界已經碎了。

  沒有人管他。甚至沒有人看向他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龍身上。他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罪人,孤零零地跪在那裡,陪著滿河的血。

  可他分明覺得,那龍在看他。不是用眼,是用一種比目光更重的東西,壓在他的脊樑上,壓得他直不起腰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他又張了張嘴,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。只有滾燙的淚湧出來,混著雨水和龍血,在他臉上衝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跡。

  滕城上空,風停了。雨也停了。只有那龍,盤伏在天地之間,像一道永恆的傷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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