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將亮未亮,東方沒有霞光。
泗水故道上一片死寂。洪水被龍身擋在三里之外,水聲悶悶地傳過來,像地底有個巨人在睡夢中翻動。岸上的百姓跪了許久,終於有人起身,跌跌撞撞地往回走。他們不敢說話,像是怕驚擾了那橫亘在泥地里的巨龍,又像是怕自己一開口,便會忍不住哭出聲來。
龍血還在流。很慢,卻一直沒有停。那些青紅色的血從龍目的空洞裡一絲絲地滲出,順著龍顎流下,在下方的泥沙中聚成小小的一灘。那血竟不凝結,也不滲散,就那樣汪在那裡,像一面被遺落在大地上的碎鏡。
姬銳仍跪在城南的高坡上。
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。雨已經停了,風也靜了,可他的身體還在發抖。那支弓落在手邊,弦上的龍血已經凝成了暗紫色的一層。他盯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曾經那麼有力,曾經拉開這張弓射落了天上的雁、林中的鹿、水邊的賊。此刻,它們像兩團不屬於他的爛泥,攤在膝蓋上。
「世子。」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,是那個一直跟著他的老卒。
姬銳沒有應。
「世子,君上在河床那邊……已經站了很久。您去看看吧。」老卒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,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責備。
姬銳緩緩抬起頭。他的眼睛紅得嚇人,眼眶深陷,嘴角到下巴全是乾涸的龍血痕跡。他張了張嘴,發出的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:「我……不敢。」
老卒愣住了。他跟著姬銳打了三年仗,從沒見過這個少主說過「不敢」二字。
姬銳慢慢站起來。雙腿像不是自己的,軟得幾乎沒有知覺。他走了兩步,又停住,彎下腰,撿起那張弓。弓很重,比昨天重了十倍不止。他把它掛回背上,那動作生疏得像第一次背弓的孩子。
他朝河床走去。
河床邊,姬弘還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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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龍首下方。龍首伏在泥地上,比他整個人還高出一大截。那巨大的龍眼窩還在滲血,但龍已經不動了。龍目右側,那隻僅剩的眼睛閉著,像是倦極睡去。龍息從它微張的吻部逸出,極輕極緩,像將熄未熄的爐火。
姬弘伸手,輕輕撫著龍顎上未被血污沾染的一小片鱗。那鱗片在他掌下微微起伏,像是龍的呼吸,又像是大地的脈搏。他不敢用力,不敢出聲。他怕任何一點多餘的響動,都會讓這條已經奄奄一息的龍徹底散盡最後的力量。
「君上。」畢戰從後面走上來,聲音壓得很低。他的斷臂還吊著,形容枯槁,「末將方才帶人查看過,龍尾處有幾處地方已經……已經沒有鱗了。像是被什麼東西灼過。」
「毒。」姬弘的聲音很輕,卻篤定。
畢戰一怔:「君上怎知……」
「世子的箭囊里,不會平白多出一支淬毒的箭。」姬弘沒有回頭,目光仍落在龍身上,「有人要借我兒的手,殺這條龍。」
畢戰倒吸一口冷氣:「是誰?」
姬弘沒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從龍鱗上滑下來,在龍頰的血污中輕輕一抹。那龍血沾在他指尖上,青紅相間,像一抹燒化的銅釉。他盯著那點血看了許久,忽然問:「世子呢?」
「世子……在坡上。他不敢來。」畢戰說,頓了一下,「君上若不想見他,末將讓人把他帶下去。」
「帶下去做什麼?」姬弘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幾分怒意,那怒意像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,冰得刺骨,「他射了龍,我要殺了他嗎?他是我兒子。」
畢戰不敢接話。
這時,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姬弘沒有回頭,但他聽出了那腳步的節奏。姬銳走得不穩,走走停停,每一步都像是腳掌里嵌滿了碎瓦。終於,他在姬弘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。
「父君。」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姬弘沒有轉身。他仍舊背對著姬銳,望著面前的巨龍。
「你射的箭,在龍眼裡還插著。」他說,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,「你來看看。」
姬銳沒有動。
「來看。」姬弘又說了一遍。這次,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種不容違逆的堅硬。
姬銳慢慢走上前去。當他走到龍首旁,看到那支斜插在龍目中的箭時,他的膝蓋一軟,整個人跪了下去。那箭是他自己的。白色的翎羽已經被血染成了黑紅色,箭杆上刻著一個極小的「銳」字,那是他十三歲那年,父親親手為他刻上去的。
「認得嗎?」姬弘問。
姬銳說不出話來。他只能點頭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「你昨日問我,為什麼要信龍。」姬弘緩緩道,聲音始終很輕,像怕驚醒了龍,「我今日不答你。你看著它,自己看。」
姬銳跪在龍首前,渾身顫抖。他不敢看龍,可那龍實在太大了,無論他的目光躲到哪裡,龍的輪廓都壓滿了他的整個視野。他看見龍鱗上的裂紋,看見龍鬃里的泥沙,看見那隻閉著的右眼下方那一道深深的、不知是淚還是血的痕跡。
他看見了。
「它沒有走。」姬弘說,「你射穿了它的眼睛,它沒有走。它把身子橫在那裡,把洪水擋在外面。血還在流,鱗還在掉,可它沒有走。」
姬銳的嘴唇在抖。
「父君……」他終於哭了出來,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、壓抑的、破碎的哭泣。他用額頭去觸那泥地,一下,兩下,三下。泥水混著龍血沾滿了他的臉。他的聲音從泥地里傳出來,模糊而悽厲,「兒臣……兒臣罪該萬死。」
姬弘轉過身來,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兒子。他的眼神里有痛,有怒,有憐,還有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緩緩地、緩緩地蹲下來,把手掌放在了姬銳的後腦勺上。
「你死,能拔下這支箭嗎?」他問。
姬銳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「你死,能讓血不流嗎?」姬弘的聲音沒有起伏,「你死,能讓洪水退得更快嗎?」
姬銳沒有回答。他的額頭仍抵著泥地,眼淚在泥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。
「你不能。」姬弘替他答了,「所以你死,沒用。」
他站直身子,朝河床外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停住。
「起來。到龍尾去,帶著你的人,把那些脫落的鱗片,一片一片撿起來,用清水洗淨,用素布包好。然後,在這裡搭一個棚,給龍遮雨。」他的聲音在晨風中微微發顫,但每個字都下得極穩。
姬銳抬起頭,淚水和泥土糊了滿臉。他想說什麼,卻被姬弘打斷。
「這是你該做的。現在,就去。」
姬銳掙扎著站起身,朝龍尾方向踉蹌而去。那背影單薄得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,可姬弘知道,那紙暫時還碎不了。
天色亮了一些。遠處文公台的輪廓從灰暗中顯現出來,如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。百姓們還聚在城西,遠遠地望著龍。沒有人說話。這沉默像一口無邊的鐘,把整座城都罩在裡面。
孟子找到姬弘時,他正獨自坐在河床邊一塊被水衝來的青石上,赤著腳,滿身泥漿。他的王冠還遺落在文公台上,沒有人敢去撿。
「君上。」孟子走到他身旁,沒有坐,只是站著。
「先生。」姬弘抬起頭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「你來了。」
「我一直在。」孟子道,「只是方才不敢近前。那龍傷重,人氣太盛,恐驚了它。」
「人氣太盛……」姬弘苦笑了一聲,那笑容里全是慘澹,「先生信人。可人也幹得出這樣的事來。」
孟子沒有接話。他站在姬弘身後,目光越過滿目瘡痍的河床,落在龍身上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龍目之傷不在眼,而在心。那一箭所射穿的,是千年來這片土地上人神共守的某種東西。那東西,現在正和龍血一樣,在慢慢流走。
「君上打算如何處置世子?」他問。
「我罰他拾鱗,守龍。」姬弘道,「先生覺得夠嗎?」
「不夠。」孟子說。
姬弘一怔,轉過頭來。
「但也不是君上能給的。」孟子繼續道,聲音低而清晰,「能罰的,君上能罰。不能罰的,只能靠他自己。他會好的。只是,要有人告訴他,他做錯的,不止是射了龍。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是他忘了『敬』。」孟子道,「敬天,敬地,敬那些他看不見卻托著他的東西。一個不知敬的人,即便不射龍,也遲早射穿別的東西。射穿人心,射穿君臣,射穿這個國家。」
姬弘沉默了很久。晨風從龍身上吹過來,帶著龍血特殊的氣味,像鐵,像花,又像雨前泥土深處泛上來的那種隱秘的香。
「先生,我要擬一道詔。」姬弘忽然道。
「什麼詔?」
「罪己詔。」姬弘一字一頓。
孟子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極亮的光。那光里混著欣慰與悲憫,像一位老人在長夜盡頭看見了第一道天光。
「這份詔書,不能只是文章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姬弘站起身,赤足踩在冰涼的河泥上,面向泗水方向,「我會帶著百官,帶著世子,三步一叩,從文公台走到這裡。我要讓全城的人都看見,這道詔,不是刻在竹簡上的,是刻在泥里的。」
孟子沒有再說話。他深深地、緩緩地躬身一禮。這一禮,不是臣對君,是人對人。
遠處,第一縷光從極厚的雲層後透出來,落在泗水故道上,照得滿地龍血幽幽發亮。像一條蜿蜒千里的傷口,終於被天光照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