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三刻,雲層裂開一道細長的口子,久違的日光照了下來。
光柱落在泗水故道上,像一匹極薄的金紗。龍血在光照下泛出一種奇異的色澤,青紅交織,如銅遇火。那光不暖,甚至帶著幾分清寒,像是從極遠極遠的、某個不屬於人間的地方漏下來的。百姓們說,那是天睜了眼。
文公台上,一口銅鐘被撞響了。
那鍾許久未曾用過。先君在時,每逢祭祀或大典方鳴此鍾。鐘聲沉而緩,一響一頓,在雨後的空氣里傳得極遠。鐘聲像一隻看不見的手,把滿城的人從各自的角落裡拉了出來,朝同一個方向聚攏。
文公台下,人潮如蟻。
沒人知道要發生什麼。只看見台上多了不少人。文武百官按班次列於台下,皆著素服。沒有華裳,沒有佩飾。公孫戊站在左列之首,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地里刨出來的樹根。姬衡站在他對面,沉默著。兩人之間隔著兩丈寬的泥地,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。
鐘響了九聲,停了。
姬弘出現在文公台最高處。
他仍穿著那身素白裡衣。雨水干後,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,下擺處滿是泥點。他沒有結髮,滿頭烏絲散在肩上,被風微微吹動。赤足。每一步踩在石階上,都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。他手中捧著一卷竹簡,那是他花了兩個時辰,親手寫就的《罪己詔》。
他一步一步,走到高台邊緣。風吹得極輕,像是怕驚動了他。
「滕國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像那口銅鐘的餘韻,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耳中,「寡人,姬弘,昭告天地祖宗,謝罪於滕國百姓,謝罪於泗水神龍。」
他頓了頓。台下鴉雀無聲。
「七日暴雨,泗水決口,洪水灌城。此天災也。然天災不可免,人事不可廢。寡人承祖宗之業,繼位以來,日思夜想,唯有仁政安民。然德薄行淺,不能感化人心。朝中有私,宮牆有隙。於是奸邪之論橫行,妖言四起。世子受惑,誤射神龍,此寡人失察之罪也!」
「寡人不知教子,此罪二也。寡人不查奸佞,此罪三也。寡人未能使萬民仰賴,此罪四也。寡人未能令泗水安瀾,此罪五也。五罪加身,不敢逃避。」
「今日,寡人褪去冠冕,除去華服,以刑罪之身,向神龍請罪,向萬民謝罪。」
他讀完,將竹簡雙手高捧,然後猛地一折。竹簡斷裂的聲音清脆如骨碎。他將兩截竹簡扔在台上,隨即,雙膝一曲,重重跪了下去。
那一聲響,像是砸在所有人心上。
「君上——!」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,緊接著,台上台下,百官、甲士、百姓,數萬人像被同一陣風吹倒的草木,呼啦啦地全跪了下來。場面浩大得令人窒息。有人磕頭,有人痛哭,有人把臉埋進泥水裡,不敢抬頭。
姬弘抬起頭,眼中無淚。他的臉瘦得幾近脫相,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他雙手撐地,緩緩起身,然後朝前邁了三步,再次跪下,叩首,額頭觸地。再起身,再三步,再叩首。他就這樣,從文公台上,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下走。每一叩,都像是用身體在丈量自己的罪。
台下,百官也動了。他們跟在姬弘身後,同樣三步一叩。跪下去,站起來;站起來,跪下去。泥漿裹身,額上沾滿了泥沙。沒有人躲避。沒有人敢躲避。整個隊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,從文公台蜿蜒而出,朝城西方向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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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銳在隊伍的最末端。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素衣。那身甲冑已被脫去,只余內衫。他的眼睛紅腫,唇角乾裂。每一步,他都走得比旁人更重。每一次叩首,他的額頭都實實在在地砸進泥里,抬起來時,額上已全是血痕。
這不是姬弘罰他的。這是他自己的。
隊伍出了文公台,沿東巷向西行進。沿途的百姓紛紛讓到兩旁,又紛紛跪下來,許多人在路兩邊跟著叩首。有人哭著把家裡的草蓆鋪在隊伍經過的路上,有人把僅剩的一點乾淨水灑在前面的泥地上。一個老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,顫巍巍地走到姬銳身邊,把一塊洗得發白的帕子塞進他手裡。
「世子,墊一墊額頭。」她低聲說。
姬銳抬頭看了她一眼。他認出了她,是昨天在田頭那個給他父親送雞蛋的老人。他嘴唇嚅動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出來,只搖了搖頭,把帕子輕輕放回老人手裡,然後繼續跪下,叩首,起身。
老婦人站在原地,舉著帕子,淚水從滿是溝壑的臉上滾下來。她不明白,也不忍心看。可她也沒有再攔。
長隊行了小半個時辰,終於到了城西。泗水故道就在眼前。龍還橫在那裡。它的身體像一道青色的山脊,蜿蜒十里。傷口還在滲血,但那血已經極慢極慢了,像一口將枯的泉。
姬弘在龍首前五丈處站定,整了整散亂的衣襟。他的額頭已經磨破了皮,泥血混在一起,面目幾乎認不出。可他的脊樑仍然挺得筆直。他走到龍首旁,緩緩跪下,雙手按地,以額觸泥,過了許久才重新抬起。
他身後,百官和百姓們一排排跪了下去,從河床邊一直延伸到城門口。沒有人說話。只聽見風從泗水方向低低地吹過來,像大地在慢慢呼吸。
敖淵沒有睜眼。
它似乎睡著了。又似乎已經昏死過去。只有那極細微的、從吻部逸出的氣息還在。那氣息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。
姬弘跪在龍首旁,輕聲開口,聲音只夠龍和近處幾人聽見:「敖淵,你聽到了嗎?我帶他們來了。所有人,都來了。」
風忽然大了一點,吹得龍鬃微微揚起。
「是我錯了。」他繼續說,「我總以為,只要行仁政,百姓就能不受難。可我忘了,仁政不是一座牆。牆擋不住洪水,也擋不住人心裡的毒。你擋了水,可我沒擋住那道箭。是我沒教好他,也沒識破那些人。你若要恨,就恨我。與這座城無關。」
一滴極輕極輕的龍淚,從敖淵緊閉的右眼角滑了出來。很慢,像深秋樹葉上最後掛著的露珠。它落在泥地里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姬弘低下頭,雙手捧起那滴淚所落之處的一小撮泥土,把它輕輕地貼在自己胸口。
「我會修城,會治水,會治好這座城,也會治好他。」他低低地說。
他的聲音散在風裡。沒有人知道龍聽懂了沒有。
隊伍回城時,天又陰了下來。雨沒有下,但云壓得更低。人們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往回走,像一群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。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抱怨。那些平日裡最愛爭吵的人,也都閉了嘴。
公孫戊走在一側,腳步虛浮。他幾次險些栽倒,被身旁的涉寧扶住。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。涉寧嘴唇翕動,像是要說什麼,被公孫戊一個極輕的搖頭止住了。
他們都知道,這一場還沒有完。
入夜後,姬弘發起了燒。他跪了太久,赤足走了太長的路,渾身的傷和風,一齊翻湧上來。醫者說寒入內里,要他臥床。他不肯。他坐在文公台偏殿的舊席上,背靠著牆,面朝泗水方向。燈油快盡了,火光一跳一跳,把他的人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。
畢戰來了,在門外徘徊了半天,還是沒進去。
姬銳來了。他的額頭已經用草灰敷了。他站在門邊,望著父親,輕聲道:「父君,你歇一歇吧。龍……我今晚去守。」
姬弘搖了搖頭。他轉過頭來看著兒子,昏暗的燈光下,姬銳的臉色灰敗如土,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回來,像是被洪水沖走的一棵樹,又掙扎著從泥里立了起來。
「你今日做得很好。」姬弘說。
姬銳沒有接話。他慢慢走過來,在父親腳邊坐下,像小時候那樣。只是這一次,他不敢靠得太近。他偏過頭,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「父君,我明天還去拾鱗。」他低聲道。
「去吧。」姬弘說。
「你信我會改嗎?」姬銳問。
姬弘沉默了一會兒,伸出一隻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。
「我信。」
父子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夜色如海,文公台上最後一盞燈,在風中明明滅滅,搖搖晃晃,一直燃到了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