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泗水故道上的風已帶了一絲暖意。
這是洪水入城後的第三日。雨徹底停了,雲層雖未散盡,卻比前幾日薄了許多,透出一種灰藍色的、將明未明的光。龍仍臥在那裡,從上游到下游,十里青軀蜿蜒盤曲。它的姿勢與那夜剛化堤時無甚差別,可細看之下,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,它比前一日更虛弱了。
鱗片的光澤在消退。
頭一夜還泛著幽藍光暈的龍鱗,如今已暗沉如舊銅。最外層的鱗甲邊緣開始翹起,像秋末將落的樹皮。風一吹,便有幾片脫落,晃晃悠悠地飄進泥里。龍脊拱起之處,甚至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暗紅色的肉,被晨光一照,觸目驚心。
百姓們又來了。
這次沒有人組織。沒有人敲鐘,沒有人鳴號。天還沒亮,城西門便陸陸續續有人出來。先是幾個住在城牆根下的老人,手裡提著木桶,桶里盛著從井裡新打上來的清水。再是幾個婦人,懷裡抱著乾淨的粗布。最後是越來越多的百姓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朝河床邊聚攏過去。
他們走得很輕,像怕踩疼了腳下的土地。
沒有人說話。即便有,也是把聲音壓到最低,低得像從唇邊漏出的一口氣。先來的人已經蹲在龍身旁邊,用木瓢舀起桶里的水,小心翼翼地淋在龍鱗上。動作很慢,很輕,像是在給家中病重的親人擦身。
水順著鱗片滑下來,帶著泥沙,滴入泥里。一個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灰的布,沾了水,輕輕擦拭一片半脫落的龍鱗。那鱗片足有他的兩個手掌大,上面裂紋密布,如龜甲久旱。他擦得極仔細,沿著那些紋路一條一條地抹過去。擦到鱗片根部時,發現裡面嵌著一粒小石子。他便用指尖一點一點地摳,摳不出來,又怕弄疼了龍,急得額上冒了細汗。
旁邊一個後生看不下去,遞過來一根細竹籤。老人接過來,用竹籤尖兒極輕極輕地撥。石子終於鬆動,滾落出來。老人鬆了口氣,用袖子擦了擦那鱗片,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。
「疼不疼?」他低聲喃喃,像在問龍,又像在問自己。
這樣的畫面,在河床兩岸綿延了十里。
有人用清水洗鱗,有人用布蘸了河水,去擦龍身上沾著的泥漿。有人蹲在龍尾處,把那些脫落的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,放進柳條筐里。還有人就那樣空手站著,什麼也不做,只望著龍,眼淚無聲地流。
沒有一條命令。沒有一句號召。人們只是來了,像河水流回河道,像草木朝向日光。是自發的,是安靜的,像一場毫無聲息的潮水。
姬銳也在。
他跪在龍首旁,身上依舊是那件灰白的內衫。額頭上的傷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,嘴角裂開的口子還沒好。他捧著一隻陶碗,碗裡盛著半碗清水。水是從文公台後的那口老井裡打上來的。那井水清冽,是父親以前煮茶用的。
他一手托碗,一手撈起袖口,把水一點一點地淋在龍首側面。水淌過龍鱗,淌過龍頰上乾涸的血痕。血痕遇了水,又慢慢化開,變成淡紅色的水珠,順著龍頜往下滴。他不敢碰那支箭。那支箭還插在龍目里,他每看一次,手就抖一次。
「世子,讓我來吧。」一個老卒蹲到他身旁,想把碗接過去。
姬銳搖了搖頭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幾乎辨認不出。只有三個字,卻像是從喉嚨里刮出來的。
老卒沒有再勸,退到一旁。四周很靜。只有風過龍鬃時極輕的聲響,像極了嘆息。
日頭漸高。泗水故道上的霧散了,天地慢慢清晰起來。遠處,洪水被龍身擋在三里之外,那片臨時形成的湖泊在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,遼闊得不像真的。水勢已經穩住了。城內城外的積水也退了大半,只剩下幾條低洼的巷子還泡著,像被遺忘的水窪。
「它的血沒有凝。」一個聲音從姬銳身後傳來。
他回過頭。孟子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,手裡拄著一根新削的竹杖。那竹杖的下端沾滿了泥,顯然是走了很長一段路才過來的。
「先生。」姬銳要起身行禮,被孟子按住了肩頭。
「坐著吧。」孟子說。他在姬銳身側蹲下來,看了看那支箭,又看了看龍目周圍已經發黑的傷口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先生,它的血為什麼一直不凝?」姬銳問。他問得很輕,仿佛怕龍聽到。
「因為它還在用力。」孟子說,目光掃過龍身,「它的血本就不屬於凡世。如今它把所有的力都放在擋水上,傷口便無餘力去管了。這血若凝了,它的力也就盡了。」
姬銳握著陶碗的手緊了緊,指節泛白。
「那它會死嗎?」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孟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龍首那隻緊閉的右眼,又看了看那支箭。箭杆上刻著的「銳」字被血糊住,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「它已經活了許多個百年。」孟子輕聲道,「若它想走,昨夜便走了。它沒有走,就說明它還沒打算死。」
「但它疼。」姬銳的喉結上下動了動。
「是的。」孟子說,「它疼。它千年來,從未這樣疼過。」
姬銳低下了頭。一滴水從他眼角滑落,滴在陶碗裡,漾開一圈極小的漣漪。
這時,河床上有了一陣騷動。原來是龍身上一塊極大的鱗片脫落了。那鱗片掉在泥地里,發出極輕的「啪」的一聲。四周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,怔怔地望著那塊鱗。然後,幾個百姓圍了上去。他們小心翼翼地合力把鱗片抬起來,放進旁邊早就鋪好素布的柳條筐里。那動作極盡溫柔,像是在安放一位沉睡的嬰兒。
「這些鱗,以後要還給龍。」一個老人認真地說,像在立什麼誓言。
「怎麼還?」旁邊的後生問。
「等它好了,我們一片一片貼回去。」老人說得極認真,渾濁的眼裡有光一閃,「我年輕的時候,見過蛇蛻皮。蛻下來,還能再長回去。龍的鱗,肯定也能長回去。」
周圍幾個年輕人聽了,沒有笑話他。他們都點了點頭,像是在心裡把這話當成了真。
姬銳看著那一幕,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他想說些什麼,可話還沒出口,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城東方向傳來。
來的是畢戰。
他的斷臂還是吊著的,騎一匹矮腳馬,在河床邊顛簸得渾身亂顫。到了近前,他翻身下馬,差點沒站穩。姬銳起身扶了他一把。
「世子。」畢戰喘著氣,臉上全是汗。他的眼神里有種不太好的東西,像是一鍋沸水壓在蓋子底下。「君上請你回城一趟。」
「什麼事?」姬銳問。
畢戰猶豫了一下,目光朝左右掃了掃。周圍百姓都在各忙各的,沒人注意他們。他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:「齊軍有異動。」
姬銳的瞳孔縮了縮。
「斥候來報,南岸的齊軍昨夜又增了兵。原先是三百輕騎,今早一看,岸邊多了十幾條船。還有薛邑方向,有大隊步卒朝南岸開進。怕是有兩三千之眾。」畢戰的聲音又低又急,像一條細流在石頭縫裡擠著往前躥。
姬銳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,那裡已經沒有了劍。甲冑脫了,劍也解了。他現在身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懷裡一把拾來的龍鱗。
「父君怎麼說?」他問。
「君上讓你回去商議。」畢戰道,「還有,公孫大夫那邊……」
他說了一半,沒再說下去。
「公孫戊?」姬銳目光一冷。
「今日早朝,公孫大夫告病未至。君上覺得蹊蹺。」畢戰道,「另外,城北昨夜有人看見一輛無燈馬車出城,向北去了。那個方向,是楚境。」
姬銳轉頭望了一眼河床上的龍。龍還臥在那裡,安靜得如同一道青色的丘陵。陽光落在龍身上,斑斑駁駁,仿佛把那十里龍軀也照成了一段破碎的光。
「先生。」他轉向孟子,「龍這裡,請先生多照看。」
孟子點了點頭,沒有多言。
姬銳跟著畢戰朝城門方向走去。走出去幾步,他又停住了。他回頭,望向那架巨大的龍首。晨光中,那龍似乎也正望著他。用那隻緊閉的右眼,透過眼皮,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我會回來。」姬銳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說給龍聽,又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他轉身,大步朝城內走去。
河床邊,百姓們仍在安靜地忙碌著。他們不知道城外發生了什麼,也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。他們只是守著這條龍,像守住一個剛剛從噩夢裡醒來的、仍不確定自己是否安全的孩子。
風從泗水方向吹來,帶著洪水的涼意,也帶著龍身上那股沉沉的、如同古木般的氣息。就在這一片無言的忙碌中,敖淵的右眼忽然睜開了一條極細的縫。
那縫隙里透出的光很淡,淡得像天邊將熄的星。
它看見了那些俯身洗鱗的人,看見了那個捧著柳條筐的老人,看見了遠處端著陶碗、已經快要走進城門的少年背影。
然後,它又緩緩閉上了眼。
一滴淚,從它眼角滑落,悄無聲息地,滲進了滕國的土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