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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外患

2026-09-19 22:28:40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姬銳進城時,日頭已經升到了城頭。

  他走得急,鞋底沾著河床上的龍血與泥漿,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暗紅色的印子。守城的甲士看見他,要行禮,被他揮手免了。他一路上了城牆,繞過兩處坍塌的垛口,遠遠便望見文公台下聚著十幾個人,都是朝中重臣,正圍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案旁。案上鋪著一方素帛,上頭是斥候畫下的齊軍布防圖。

  姬弘站在案後,正在聽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稟報。他的氣色很差。昨夜高燒退了,卻仍面色蠟黃,額上草草束著一根白布條,布條下隱約透出紫青的磕痕。但人站得筆直,那件換過的深衣雖舊,卻理得齊整。

  姬銳快步走了過去。

  「父君。」

  姬弘點了點頭,沒有寒暄,只朝案上的圖一偏下巴:「你看看。」

  姬銳低頭看去。那素帛上用炭條畫得極簡,卻看得分明:泗水在南,滕城在北。齊軍三百輕騎原本紮營於南岸偏東處,如今那營地外又多了十幾條舟船,停在一個用木柵圍成的小渡口。更遠一些,薛邑方向,一支數千人的步卒隊伍正沿著官道朝南開進,旌旗成片,像一排移動的樹林。

  「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,齊軍增兵。」那斥候的聲音還帶著喘,「最初只有船隻靠岸,後來火把越來越多。我們數了數,光是第一批上岸的,就有四五百人。還有後續,天太黑,看不清楚,只看到南岸營地里火光連綿數里。」

  「主將是誰?」姬銳問。

  「有斥候逼近去探了,說是望見了『田』字大旗。」那斥候咽了口唾沫,「是田嬰親自到了。」

  文公台下靜了一瞬。

  田嬰。齊威王的孫輩,齊國有名的將種。年不過三十,已在邊關打了十餘仗。此人膽大心細,最擅把握戰機。他若親自坐鎮南岸,那便不是區區三百輕騎哨探邊情那麼簡單了。

  「南岸齊軍,可有渡河跡象?」姬弘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斥候搖頭,「他們在等。小的看見有幾個軍士在岸邊放紙鳶,線極長,從河面拉過去,似在測風向和水勢。」

  「不是等。」姬銳冷聲道,「是在觀龍。他們知道龍在。他們不敢。」

  他說得篤定。那龍橫在泗水之上,擋著的不只是洪水,還有那一片平原上唯一的渡口。齊軍若想渡河,必先經過那段龍身。可龍威猶存,雖傷重,卻仍不是尋常軍士敢輕易冒犯的。

  

  「但若是這樣等下去,對我也不利。」姬衡在一旁道,「齊軍圍而不攻,待龍力竭,更待我糧盡。城中存糧本就不多,如今城外百姓又都涌了進來。再過數日,不用齊軍來打,滕城自己就先亂了。」

  「所以,臣還是那句話。」涉寧從人群中出來一步,聲音不高,但極穩,「請君上早做決斷。」

  「什麼決斷?」姬弘抬了抬眼。

  涉寧拱手:「齊軍來勢雖眾,但非鐵板一塊。田嬰所部,真正的可戰之兵不過三千。南岸地勢低洼,若我趁夜突襲,焚其舟船,斷其補給,或可一搏。」

  「三千對多少?」姬銳冷聲問。

  涉寧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城中可戰甲士,不足八百。」姬銳替他說了。他的聲音冷而沉,像是在說一個殘酷的笑話,「八百人中,一半帶傷,甲冑不整。用這八百人去突襲三千齊軍精銳,涉大夫,你是要用滕國男兒的命,去填泗水的河床嗎?」

  涉寧面色變了變,咬牙道:「若計策得當,未必不可行……」

  「若計策不當呢?」姬銳逼視著他,「若突襲未成,反倒激怒了田嬰,齊軍強渡,憑這殘城,拿什麼擋?龍傷重,水患未平,你這一計,是賭上滿城萬民的命!」

  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涉寧也急了,聲音不覺高了起來,「打也不是,降也不是,難道就坐在這裡等死?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姬弘的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。他撐著案邊,緩緩直起身,目光落在姬銳身上。

  「銳兒,你說說,若你是田嬰,此刻最怕什麼?」

  姬銳一怔。他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。他抬頭望向泗水方向,那巨龍的身軀從城西一直綿延到天邊,像大地脊背上的紋脈。思索片刻後,他道:「田嬰用兵,向來求快。他怕的,是師出無名,是拖延日久,是被人看破他所謂的『助滕』不過是一句空話。只要我滕國不請他入城,不給他口實,他便只能一直等。」

  「等下去,於他何損?」


  「齊軍遠道而來,糧草補給全靠水上運輸。若久駐南岸,又逢水患,糧道必受影響。況且楚國景陽部已在楚境蠢蠢欲動,齊軍時日一長,楚人必有動作。」姬銳的思路越來越清晰,「所以田嬰此刻,最想看到的,是滕國自亂。只要我們一亂,他便有了入城的藉口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忽然頓了一下,目光一冷:「這亂,最可能從城內起。」

  人群中,好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。」姬弘轉過身,對畢戰道,「即刻封鎖南門。非持令者,不得擅出。有敢私自渡河、與齊軍來往者,拿住一個,不必請令,就地處死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畢戰沉聲領命。

  「另外,」姬弘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,「寡人知道你們當中,有人心裡在打自己的算盤。今日之前的事,寡人不追究。但今夜之後,再有人與外人私通,殺無赦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平靜,甚至是溫和的。可那個「殺無赦」,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背後一涼。

  「有人告病。」姬弘忽然道,「公孫戊何在?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。涉寧上前:「君上,公孫大夫今早遣人來說,昨夜感了風寒,臥病在床……」

  「感了風寒?」姬弘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,「昨日那場大雨,河床上跪了半宿的人成千上萬,沒一個病。他公孫戊倒是金貴。」

  涉寧低著頭,沒接話。

  「我去看看他。」姬銳忽然道。

  姬弘望向兒子,目帶詢問。

  「公孫大夫病了,做世子的去探個病,總不算失禮。」姬銳的臉色沉靜得幾乎冷漠,「父君以為如何?」

  姬弘看了他兩秒,點了頭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姬銳轉身便走。他仍舊赤足,只在外頭套了件半舊的灰布短褐,腰間別著一把從城防處順手拿來的短劍。出文公台時,陽光正好打在他身上,把那張蒼白的臉照出幾分暖色。可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裡,比昨天更冷了。

  公孫戊的府邸在北巷盡頭。姬銳是騎馬去的,馬蹄踏在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而急的響。到府門外時,他看見院牆上一扇小窗後的布簾被人從裡面猛地拉了一下。他冷笑了一聲,翻身下馬,徑直去拍門。

  拍了好一陣,那扇黑色的大門才開了一條縫。開門的不是往日那個老僕,而是一個年輕小廝,神色慌張,探出半個腦袋來。

  「世子……您、您怎麼來了?」小廝的聲音發飄。

  「怎麼,你公孫府的規矩,世子來了不配進?」姬銳一伸手,按在那門上。他的力氣還沒恢復,可只這一按,門便「吱呀」一聲朝里開了去。

  「世、世子……」小廝想攔,卻被姬銳一眼瞪得僵在原地。他大步跨過門檻,穿過狹長的前院。院中靜得出奇,連鳥鳴都無。牆角的芭蕉已被連日雨水打爛,萎敗在地,像一堆爛菜葉。

  他直入正堂。堂中空空蕩蕩。案上茶已冷透,連燈油都燒乾了。他又折去後院,推開公孫戊寢房的門。

  公孫戊正躺在床上,蓋著兩床薄褥。見姬銳進來,他撐著身子想坐起,被姬銳一步上前按住了肩。

  「公孫大夫,不必多禮。」姬銳在床沿站定,居高臨下地望著他。那眼神很淡,淡得叫人發毛。「聽說你病了,我特來看看。這府上冷清,怎麼連個熬藥的人都沒有?」

  「世子見諒。」公孫戊咳嗽了一聲,臉色果然不好,灰撲撲的,唇邊還有幾粒乾裂的皮,「府中老僕昨日去城外取藥,回來時崴了腳,現下在後頭躺著。下人們又都去了城門幫工,府里便空了。」

  「取藥?取什麼藥?」姬銳問。

  公孫戊從枕邊摸出一張發黃的藥方,遞過去。姬銳沒接,只掃了一眼。上面的字他認識,柴胡、甘草、生薑,幾味尋常的解表藥,看不出什麼。

  「昨夜,齊軍增兵。」姬銳忽然道。

  公孫戊的眼神極快地閃了一下,又垂了下去,雙手攥緊了被褥。

  「這件事,公孫大夫怎麼看?」姬銳的語氣不咸不淡,「你素來通曉齊事,與齊有舊,我便來問問你。這田嬰來勢如此,我滕國是戰,是和,還是降?」

  公孫戊的喉頭動了動,半晌才道:「齊國勢大,非我小國所能敵。君上仁德,然而……以卵擊石,非智者所為。世子,這些話我今日早該去朝上說的,只恨這身子不爭氣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是覺得,該降?」


  「不。」公孫戊搖了搖頭,語氣懇切得像是掏心窩子,「臣的意思是,可暫用緩兵之計。先遣使去齊營,以探病為名,送上藥石,穩住田嬰。再暗中遣人去楚營,讓楚人知道齊人已經兵臨城下。齊楚相忌,必會相互掣肘,滕國便可在這夾縫中……」

  他說得入情入理。姬銳聽得很認真,還不時點頭,像真的聽了進去。可等公孫戊說完了,他卻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反而往床頭又走近了一步,低頭,幾乎湊到公孫戊耳邊:「公孫大夫,你昨夜當真病得起不了身嗎?」

  「世子……」

  「有人看見,昨夜一輛馬車從北巷出去,車上載著一口大箱子。」姬銳的聲音極低,像刀刃貼著耳朵滑過,「我手下的人查了,那箱子,是從你府里抬出去的。箱子裡裝的什麼?是藥,還是信?」

  公孫戊臉色刷地變了。

  「那、那是……那是臣讓下人送出城的幾件舊衣裳,給城外逃難的親眷……」他的聲音開始打結。

  「親眷?你公孫戊在滕國為官十餘年,從未聽說過你有什麼親眷在城外。」姬銳的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,「是要我親自帶人去追,還是你自己說?」

  公孫戊的呼吸急促起來,額頭上的汗瞬間冒出一層。他張了張嘴,像被掐住喉嚨的雞,只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音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後院忽然「啪」地響了一聲,像是瓦片墜地。姬銳霍然回頭,只來得及看見一個人影從圍牆上一閃而沒。

  「誰?」他拔劍追出。

  後院空空如也。牆頭上只留下一小片新鮮的泥土,不知是誰翻牆時踩落的。

  姬銳握著劍,站在院中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極淡的、熟悉的腥氣,像泗水故道上龍血的味道,又像別的什麼。

  他緩緩轉過劍身,借著天光,看見劍脊上映出了一線極細的暗紫色。是毒。

  公孫戊的府里,藏著太多不能說的事。

  姬銳沒有回前堂。他站在院子裡,抬頭望天。天色又暗了下來,烏雲從南邊壓過來,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幕。風從牆外吹來,捲起地上的落葉,沙沙地響。

  那聲音,像極了有人赤腳踩在瓦上的腳步。

  他握緊了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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