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十六章 跗骨

第十六章 跗骨

2026-09-19 22:28:59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姬銳在公孫戊的後院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
  他沒有再進寢房,也沒有去追那個翻牆而逃的人。牆頭的泥土還濕著,幾根被踩斷的草莖歪在泥里,斷口滲出極細的一線綠汁,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幾滴凝住的淚。他蹲下來,用指尖沾了一點牆頭的新泥,放在鼻下聞了聞。有河腥味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類似燈油燒盡後的焦味。是外頭的人。

  他站起身,把劍還入鞘中。劍脊上那線暗紫還在,像附在鐵上的死氣。他將劍翻了個面,讓那暗紫朝內貼著腿側,轉身朝前院走去。公孫戊已經起來了,披著外衣站在堂門內,臉色青灰,像一尊被抽了骨頭的泥偶。他看見姬銳從後院出來,嘴張了張,終究沒發出聲音。

  「公孫大夫。」姬銳走到他面前,站得很近,近得能看見對方鼻翼上細細的汗珠,「你病了,我不攪你歇息。但有兩句話,你聽清楚。」

  公孫戊喉結滾動,不敢與他對視。

  「第一句,」姬銳的聲音極低,語氣卻很平,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「滕國二十里外就是齊營,十五里外便是楚境。你若真想投哪一邊,我不會攔你。但你若在城中動手,在百姓的井裡、在守城兵的飯食里、在龍飲的那條水渠里動什麼不該動的東西……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。風從堂外灌進來,吹得公孫戊披著的外衣下擺抖起來。

  「我會親手剮了你。」

  公孫戊的身體猛地一晃,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。他抓住門框,指節泛白,喉嚨里終於擠出一串斷續的字:「世子……臣、臣不敢……臣絕無此心……那箱子的事,臣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不必現在說。」姬銳打斷他,「留著話,去跟我父君說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腳步踏在碎石路上,每一聲都像踩在公孫戊的胸口上。

  出了公孫戊的府門,他沒有直接回文公台,而是繞到城北角樓走了一圈。城北地勢高,站在角樓上可望見北面官道的盡頭。那官道在陰雲下彎成一條灰白色的線,朝楚國方向蜿蜒而去。極目處,隱約有煙塵浮動,不知是風捲起的土,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守角樓的老卒見他上來,連忙行禮。姬銳問:「今日北邊有動靜嗎?」

  「回世子,一個時辰前,有騎快馬的斥候朝楚境方向去了。馬是棗紅馬,鞍後插著一面三角小旗,不是咱們的旗。」老卒道。

  「什麼顏色?」

  「黑底,白邊。」

  姬銳的心沉了一下。黑底白邊,是公孫戊府上的家旗。

  「那匹馬出城時,可有攔阻?」

  老卒猶豫了一下:「那是公孫大夫府上的馬,有出城令牌。小的……不敢攔。」

  姬銳沒有責備。非常時期,出城令牌各府都有存量,不易逐一核實。他拍了拍老卒的肩,只道:「從今夜起,北門出入,一律憑君上手令。公孫戊府上的令牌,作廢。」

  老卒臉色微變,似要問什麼,見姬銳面色不善,硬是把話吞了回去。

  從北角樓下來,姬銳本要回文公台,卻在半路遇上了畢戰派來的兩個甲士。領頭的那個,左臉有塊銅錢大的燙疤,叫陳盨,是跟了畢戰多年的親衛。此刻他跑得滿頭大汗,一見姬銳就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很緊:「世子,出事了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龍尾處出事了。」

  姬銳心口一緊,拔腿便走。陳盨在後面跟著,邊走邊用極低的聲音說:「半個時辰前,龍尾最末端的兩個鱗片突然開始發黑,像被火燎過。邊上的百姓想用清水去洗,手還沒碰到,水就渾了。接著,那片泥地開始往外冒黑水,冒得極快。有人沾了那水,手上立刻起了一片紫皰。」

  姬銳的瞳孔猛地收縮。毒。他在公孫戊的後院牆上聞到的那種焦味,和毒有關。宋玉子那幫人的手,終究伸到了龍身上。

  兩人趕到泗水故道時,龍尾處已經圍了一大圈人。原本安靜的河床變得嘈雜不堪,有人在驚呼,有人在低泣。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嫗跪在泥地里,雙手合十,嘴裡不住念叨著什麼。十幾個甲士用長杆將眾人遠遠隔開。

  

  姬銳分開人群走進去。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  龍尾最末端約兩尺長的一截,已經徹底變了顏色。原本青灰的鱗甲此刻像被墨汁浸透一般烏黑,那黑色還在緩慢地向更上方蔓延。鱗片下的泥地已經變成了一片暗紫色的泥沼,咕嘟咕嘟地翻著小泡,像一鍋煮在陰火上的毒湯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,聞著讓人頭暈。


  「這黑水……從哪裡冒出來的?」姬銳問陳盨。

  「底下。」陳盨指著龍尾下的地面,「先是從地里滲,後來越滲越多。小人疑心,是有人在這段河床下面埋了東西。」

  姬銳蹲下身,強忍那刺鼻的氣味。他看見黑水正從地下極細的裂縫中往外滲,像無數道黑色的毛細血管。這些裂縫分布的方位,隱隱形成了一條線,從河床底部通向龍身。有人在龍尾所在之處的地底下了毒,毒借地脈上行,浸入龍體。

  「取我的弓來。」他忽然道。

  「世子?」陳盨一愣。

  「弓。我要用箭去探。」姬銳說。他的聲音已經冷靜下來,眸子裡映著那一地翻湧的黑水,「從這裡到龍尾,總得有人去近處看看。毒水沾不得身,只能用箭去攪。」很快有人取來他的弓和幾支普通箭矢。姬銳把箭搭上弦,對著龍尾邊緣那片黑色最重的水窪射了一箭。箭矢沒入水中,那黑水居然「嗤」地冒起一股黃煙,白羽箭的箭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,變黑,變細,最後軟塌塌地沉了下去。

  圍觀者中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。

  「這毒,不像是凡間之物。」姬銳低聲道。

  「世子,這水若再往上漫,龍就……」陳盨沒敢說下去。

  姬銳站起身來,目光定定地望著那截已經發黑的龍尾。那黑色又往上爬了一寸,像一條緩慢噬咬的蛇。他握著弓的手心全是冷汗。就在這當口,身後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他回頭,看見孟子也來了。老人走得急,竹杖點地的節奏都亂了。身旁還跟著兩個提桶的百姓。

  「先生!別靠近!」姬銳喊。

  孟子停在三丈外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龍尾上。他看了一陣,面色越來越沉。然後他抬頭,對姬銳道:「這毒不是下在泥里的,是下在脈里的。有人把地脈之毒灌入了河床底部的脈絡。龍以地脈為息,這毒便順著龍尾逆流而上。若不截斷,三日之內,入心脈,龍必亡。」

  「怎麼截斷?」姬銳幾步走到他跟前。

  孟子看他一眼:「找到下毒的位置,掘開河床,把毒脈挖斷。再以清水日夜灌注,將地脈中的毒慢慢排出。只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只是這挖脈的所在,需得有人下到河床底下,找到地脈走向。那可是極險的。稍有不慎,毒氣入體,神仙難救。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姬銳脫口而出。

  「你不能去。你是世子,是滕國的……」陳盨急急地扯住他的胳膊。

  姬銳甩開他,動作不大,但極堅決:「我射的箭,傷了龍目。今日若因我不去,讓龍亡於毒,那我還有什麼臉面站在這片地上?」他轉向孟子,「請先生告訴我,怎樣找地脈。」

  孟子看著這個年輕人。他臉色還帶著昨夜的蒼白,額頭上結著痂,嘴唇乾裂。可那雙眼睛,已經和射龍那夜完全不同。那裡面有悔,有痛,更有一種極硬的、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果決。

  「地脈之氣,遇水則顯。你讓人取清泉來,沿龍尾往上遊方向,每隔三步倒一瓢。哪處的水色先染,哪處的地便有脈絡。」孟子道。

  姬銳立刻傳令。不多時,幾十個民夫提著桶、端著盆,從城中取來清水。沿著龍尾向上,他們一瓢一瓢地澆下去。剛開始,泥地只是濕潤。可到了龍尾上方二十餘丈處,清水落入地面,竟「滋」地一聲冒起細煙,地面像被燙了一下,那水瞬間變成了暗紫色。

  「這裡。」姬銳把弓背往地上一插,高聲道,「所有戴布巾的人後退,身上有傷的不要近前。」

  他找了一柄短鍤,一咬牙,朝那地面狠狠掘了下去。

  泥土被翻開時,帶著一股濃烈的惡臭。才挖了不到一尺,那泥已經變成了一種極詭異的顏色,紫黑相間,像誰把一池爛熟的桑葚搗碎在了土裡。姬銳屏住呼吸,繼續挖。泥點濺上他的小臂,皮膚上立刻浮出一片紅疹,火辣辣地疼。他咬了咬牙,又挖了數尺。眼前赫然出現了一根尺余長的黑色陶管,斜插在泥里,管口正對著龍身的方向。

  「抬水來!」他嘶聲喊道。

  陳盨和幾個後生拎著水桶衝上來,按照孟子的指點,將清水對著陶管掘出的坑穴灌了下去。水與坑中的毒泥相遇,白煙騰起,嗆得眾人連連後退。可姬銳沒有退。他跪在坑邊,一桶接一桶地灌,水從桶口傾瀉進坑中,像把一條銀色的帶子餵給一頭黑色的獸。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那坑中翻湧的黑水慢慢淡了,紫紅轉為淡紫,再轉為灰黃。龍尾上那蔓延的黑色也停了,像一條爬到一半被掐住頭的蛇,僵在了那裡。


  「成了。」孟子長舒一口氣,「地脈已斷,毒勢不再上行。龍,暫時無礙了。」

  姬銳癱坐在泥地上,滿手紅疹,面色如紙。他抬頭望著龍尾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極淺,卻是他從射龍之後,第一次笑得這樣鬆快。

  「聽到沒有?你死不了。」他低低地說。

  這句話,在場除了陳盨,沒人聽見。陳盨卻覺得鼻子一酸,忙偏過頭去。

  河邊的風又吹了起來,把坑裡的白煙吹散。人們依舊忙碌。有人提水,有人鋪土,有人蹲在岸邊洗手。姬銳坐在那裡,像用盡了全身力氣。可他的手還在抖,抖得厲害。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有些怕。他怕這毒不止埋了一處。

  他慢慢轉頭,看向公孫戊府邸的方向。那方向被城牆和屋頂遮得嚴嚴實實,什麼也看不見。可他卻覺得,有一雙眼睛,正從暗處望著這一切。望得很冷。

  「陳盨。」他忽然道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

  「派人去把公孫戊的府邸圍了。不許任何人進出。」他的聲音低而穩,像劍刃貼鞘滑過,「一隻鳥都不行。」

  陳盨重重一點頭,快步而去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