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戊的府邸被圍住時,天已近黃昏。
陳盨做事利索,從南門調了八十名甲士,分作四隊,將公孫府四面圍住。沒有舉火,沒有喧譁。甲士們貼著牆根站定,刀未出鞘,只把盾牌半斜在身前,像一道無聲的鐵籬。
姬銳沒有急著進去。
他站在府門外,把短劍從腰間解下來,交到陳盨手裡。陳盨接劍時有些不解,卻不敢多問。姬銳只是說:「你帶一隊人跟我進去。其餘的人,守住每一處出口。但凡有人從牆頭或角門翻出,不必喝問,直接放倒,但要留活口。」
說完,他整了整衣襟,邁步朝大門走去。
門沒有閂。他輕輕一推,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便「嘎吱」一聲朝兩邊敞開。門內空蕩蕩的,前院裡那株芭蕉還在,寬大的葉子已經完全爛透了,像一堆灰綠色的破布堆在牆角。地上鋪著一層從院牆外刮進來的泥沙,上面有幾串凌亂的腳印,看方向,是朝後院去的。
姬銳放緩了腳步。他聽見了,極輕極細的「噝噝」聲,從後院方向傳來,像是有人在燒什麼東西,又像是一條蛇在竹簍里吐信。
他加快了步子。
穿過前堂,再過一個天井,便是後院的柴房。那「噝噝」聲正是從柴房裡傳出來的。柴房的門半掩著,門縫裡漏出一線搖搖晃晃的黃光,像是點了燈。可那「噝噝」聲又分明不是燈花爆響,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、細而尖的聲音。
姬銳飛起一腳,踹開了柴房的門。
門板拍在牆上,震落了一層灰。屋裡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。
公孫戊就蹲在柴房正中央,面前放著一隻青銅小鼎。鼎下無火,可鼎中卻有一團暗綠色的東西在翻湧,像煮開的銅汁,又像一團被拘在器皿里的鬼火。那「噝噝」聲正是從鼎中發出的。公孫戊一隻手懸在鼎口上方,掌心被綠光映得慘白,指尖正在急劇抖動。他的臉上全是汗,眼神裡帶著一種極度的狂熱和恐懼,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正把最後一錠銀子推向賭桌。
「公孫戊!」姬銳暴喝一聲。
公孫戊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,渾身劇震,那隻懸在鼎口上的手猛地縮了回來。他抬起頭,看見了門口的姬銳。那雙眼睛裡的狂熱瞬間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、近乎崩潰的驚恐。
「世子……世子您聽我說……」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背抵著牆,嘴唇抖得不成樣子,「我沒有……我是在……我這是在救龍……這鼎里的東西能解毒……」
姬銳沒理他。他走到鼎旁,低頭一看。鼎中那團暗綠色的東西仍在翻湧,散發出一股腥甜的氣味。不是解藥的氣味。這味道,與河床上那黑水的臭氣如出一轍,只是更濃、更烈。他屏住呼吸,用腳尖把鼎踢翻在地。那團暗綠色的東西潑在地上,像一團被搗爛的蛇卵,冒著煙,慢慢變成了一灘發黑的濃液。
「你是在救龍,還是在殺龍?」姬銳逼視著他。
公孫戊貼著牆根緩緩滑坐下去,兩隻手抱住了自己的頭。他的額發被汗水黏在臉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一隻被掀了殼的蟹。
「是宋玉子……是楚國那個宋玉子!他逼我的!他說,若我不照做,他便將我與齊人來往的書信公布天下。我在齊國遊學多年,與田嬰帳下的人有些舊交,這本來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可宋玉子拿了那些信,說我私通外敵,要挾我!」公孫戊的聲音時高時低,像隨時會斷掉的絲線。
「所以你便在他的脅迫下,在龍尾下埋了毒管?」姬銳的聲音冷得像霜。
「不是我埋的!是他的人!他們混在出城的民夫里,假扮成逃難的百姓。他們只讓我做一件事——把那支箭放進你的箭囊。可那箭……」公孫戊說到這裡,忽然泣不成聲,「世子,我本不想害你。那箭是楚人煉的,是用地脈毒液浸過的。宋玉子說,這箭射出去,能讓龍力散盡。我不知你會真的用它射龍。我以為你只是帶著……我以為……」
「你以為什麼?」姬銳一步上前,攥住他的衣領,一把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,按在牆上。他手上的力氣極大,指節幾乎掐進公孫戊的脖子裡,「你以為我只是帶著?你以為一個世子會在洪水滔天時把一支毒箭當擺設?公孫戊,你到底是蠢,還是壞到連自己都騙?」
公孫戊被掐得說不出話來,只能拼命搖頭,眼淚和汗水一起往下淌。
「那箱子呢?」姬銳一字一頓,「昨夜從你府里運出去的那口箱子,裡面裝的是什麼?」
「是……是宋玉子給我的楚銀。他說事成之後,讓我帶家小去楚地安頓。可我沒應。我只讓他先把銀子送來,好做退路……」公孫戊咳嗽起來,臉色漲得青紫。
姬銳緩緩鬆開了手。他退後半步,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軟塌塌滑坐到地上的男人。公孫戊已經哭不出聲了,只是張著嘴,像一條擱淺的魚。
「府里還有誰?」姬銳問。
「沒有人了。宋玉子三日前就出城了。他說他在楚營等消息。這裡只有我一個……」公孫戊低聲道,聲音像是從地縫裡飄出來的。
「那翻牆跑掉的人是誰?」
公孫戊一愣,隨即拼命搖頭:「我不知道世子說的是誰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姬銳觀察著他的神色。公孫戊似乎確實不知道。但牆頭那塊新泥不是假的。說明就在他方才離開之後,還有人從這裡翻了出去。那人與這裡有著某種聯繫,可能是楚人的眼線,也可能是比公孫戊更陰險的暗樁。
「陳盨。」姬銳轉身朝外喊。
陳盨快步進來,見到屋內狼藉,先是一愣,隨即肅立待命。
「派人進府,逐間搜查。凡是書簡、藥瓶、金銀、信函,一律封存,帶回文公台。府中所有下人,帶到前堂看管,不許交頭接耳。」姬銳停了停,又說,「那口鼎,你單獨收。用布裹三層,浸透了水,放到城北角樓下的空房裡。沒有我的令,誰也不許碰。」
「是。」陳盨大聲應下,轉身去調人。
公孫戊仍癱在地上。姬銳最後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問什麼。這個人已經廢了。他的脊梁骨從裡到外全爛了。可他說的那些話,有幾分真,幾分假,姬銳暫時沒有時間去細細分辨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找到宋玉子,問出毒箭的解法和龍脈之毒的解法。若宋玉子真的已去楚營,那便是自投羅網。但楚人不會把一個知道底細的人平白送出。更有可能,那人根本沒走,就躲在滕城或近郊的某個角落裡。
他快步出了公孫府,朝城北方向而去。暮色已經漫上來,整條北巷都暗沉沉的,石板路凹凸不平,像一條泡在水底的老蛇。巷中空曠,兩側人家的門板緊閉,偶有燭光從門縫裡漏出,像一道極細的眉。
走到北巷盡頭時,姬銳忽然停住了。
他蹲下身,借著最後一點天光,看見石板路面上有一小片顏色略深的痕跡。不是水漬。那痕跡呈暗褐色,黏糊糊的,沾在石縫邊緣。他用指尖輕輕一觸,又聞了聞。一股極淡的腥氣,和他方才在公孫戊府後牆頭聞到的幾乎一樣,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甜味。是血。
他順著那血痕朝前走了幾步,發現血珠斷斷續續,朝東北方向去了。
東北邊,是城隍廟。
那廟已荒廢多年,屋瓦殘破,平日裡只有乞丐與野貓出入。洪水期間,那裡更無人去。一個受了傷的人,不往城外逃,不往鬧市躲,偏要往一座破廟裡鑽。這不合常理,卻也正因不合常理,才顯出幾分心機。
「陳盨。」他低聲道。
陳盨跑上前來,順著姬銳的目光望向城隍廟的方向。
「找十個人,把廟四面圍住。不要進香,不要點燈。」姬銳的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,「我要進去看看。」
「世子,您一個人進去太危險……」陳盨急道。
「你再說一句,我讓你去守龍尾。」姬銳道。
陳盨把話全咽了回去,只重重一點頭,轉身調人去了。
姬銳獨自朝城隍廟走去。他的腳步極輕,鞋底擦著石板,像貓一樣。短劍雖然沒有帶出來,但在公孫府外時,陳盨已把劍還了他。此刻那劍就貼在他的腰側,劍柄被掌心一點點焐熱。
他摸到了廟門。門板早已不在,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門洞,像一張半張著的嘴。他側身貼牆站定,先凝神聽了一息。廟裡很靜,靜得幾乎能聽見灰塵落地。但仔細聽,在那極深的靜裡面,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吸,短促,壓抑,像被誰捂住了口鼻。
「出來。」姬銳道。
他聲音不大,但在空廟裡盪開,四壁迴響,像三四個聲音同時在喊。
那呼吸聲猛地一滯,隨即破廟裡「嘩啦」響了一下,像是有人碰倒了什麼。
姬銳不再猶豫。他一步跨入廟門,反手從腰間抽劍出鞘。劍身划過空氣,劃出一片極淡的寒光。
殘存的天光從屋頂破洞處漏下,照著一尊缺了半張臉的老城隍像。那像前的供案翻倒在地。香爐滾在一邊。一個黑影縮在神像腳邊,正拼命把自己往暗處塞。那影子不似成人,身形瘦小,像半大孩子,更像一頭受驚的獸。
姬銳持劍走近。三丈,兩丈,一丈。他看見了一雙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出奇,白多黑少,全是驚懼。
「我認得你。」姬銳忽然道。他的聲音在那片破敗的神佛注視下,顯得格外清晰,「你是無恤。」
那瘦小的身影猛地一僵。片刻後,一個發著顫的聲音從神像腳邊傳來:「世……世子……饒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