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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蛇穴

2026-09-19 22:29:35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無恤縮在城隍像腳下,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鼠。他瘦得厲害,肩胛骨從單薄的衣衫下支棱出來,整個人縮成一團,只把一張煞白的臉露在外面。左腿上有一道從膝彎到腳踝的暗色血跡,已經半凝了,和破廟地上的香灰黏在一起。

  「別過來……」他的聲音又尖又細,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音,「我沒想害人,我沒想……我只是嚇壞了……世子,您放過我,我什麼都告訴你……」

  姬銳的劍尖點了點地,青石板發出極輕的一聲「叮」。他沒有上前,只把身子微微斜靠在門框上,讓自己剛好能看到神像兩側。廟裡極暗,但屋頂那個破洞漏下的一束灰白天光,正好照著無恤。這讓姬銳能看清他的臉和雙手。那雙手正死死抓著什麼東西,藏在背後。

  「你背後是什麼?」姬銳問。

  無恤搖頭,拼命地搖頭,手卻抓得更緊了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拿出來。」姬銳的聲音不變,依舊很輕,可那輕裡頭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東西。像冬天從門縫裡滲進來的風,不聲不響,卻能凍透骨頭。

  無恤的嘴唇開始打顫。他還在搖頭,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。姬銳不再與他周旋,快步上前,劍尖一挑。無恤只覺得一股大力將他的手臂撞開,一個東西從他背後飛出,「當」一聲滾到了牆根。

  姬銳側身一看。是一面銅鏡,比巴掌大不了多少,邊緣鑄著極精巧的蟠螭紋,鏡面卻烏黑,像用墨塗過。更蹊蹺的是,那銅鏡落地後,鏡面上竟浮出一層極淡的綠光,一閃而逝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姬銳用劍尖撥了撥銅鏡,劍尖與鏡面接觸時,發出「滋」的一響,像是被燙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楚人給的……是宋玉子留下的照心鏡。」無恤的聲音小得像蚊蚋,「他說,這鏡子照過那龍,就能把龍的氣運照散……」

  姬銳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他彎腰,用劍將銅鏡翻了個面。鏡背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,皆是楚地古文。他識得一些,有「攝魂」「奪氣」「反照」等字樣。這哪是什麼照心鏡,分明是用來照神獸、盜氣運的邪器。

  「你剛才是想用這鏡子去照龍?」姬銳低聲問。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。

  無恤哭了。他不敢出聲,只是拼命搖頭,眼淚鼻涕一起淌下來,糊了滿臉。

  「我沒有!我不敢!我、我是想把它扔了。我跑到這裡,是想等天黑再出城,把這東西扔進泗水裡。它不祥,它是個不祥的東西。我家裡還有母親,我怕連累她……」

  「你現在說這些,太遲了。」姬銳打斷他。他的劍抵在無恤頸側,劍鋒離皮肉只有一指的距離,「說,宋玉子在哪?你最後一次見他,是什麼時候,在什麼地方,他都對你說了些什麼。」

  無恤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他一邊哭,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。

  原來,就在昨夜洪水過後,宋玉子曾密訪城北的一處廢宅。那廢宅本是滕國舊貴族姬氏的祖產,後因家道中落而荒廢,就在城隍廟西邊隔了兩條巷的地方。無恤是宮中內侍,本不該與外人來往,可宋玉子不知從哪裡拿到了他的把柄。三年前,無恤去楚境為母親抓藥,一時糊塗,幫人捎帶過幾卷違禁書簡。這事被宋玉子捏在手裡,時不時就拿出來敲打他。他膽小,不敢聲張,只能被其驅使。

  

  「宋玉子昨日對我說,龍中了蝕骨毒,雖一時未死,但氣運已衰。楚人不想讓龍活,也不單單是要奪滕地。他說,龍沒了,地脈就散。地脈散了,滕地便再不養仁人。」無恤的聲音斷斷續續,像壞了的竹簡散在地上,「他還說,他要在龍最弱的時候,用這面鏡子照它,把最後一點氣運收走。到那時候,龍就會徹底變成石頭。齊人若再渡河,如履平地。」

  姬銳聽到這裡,臉色已經陰得能滴出水。他把劍往無恤頸邊又近了些:「你為什麼沒把鏡子交給他?你不是怕他嗎?」

  無恤哭得更凶了:「我是怕他。可我也知道,龍是好龍。我阿母住在城西。那天夜裡洪水來,我阿母被堵在屋裡,是龍擋著水,她才保了命。我知道龍不是妖。我不能把鏡子給他。我摔傷這條腿,是昨夜從公孫府後牆跳下來摔的,我想偷了鏡子,逃得遠遠的……」

  「公孫府的後牆。」姬銳眯起眼,「你今天也在公孫府里?」

  「是。那口鼎,也是我從宋玉子暫住的廢宅搬去公孫府上的。宋玉子說,把鼎燒起來,毒氣會順著風散到河床去,龍尾就完了。我不干,可他說不干就把我阿母……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姬銳收回劍。他在無恤面前蹲下,目光與他平齊。無恤那張瘦小的臉上全是冷汗和淚水,像一隻在暴風雨中被打濕的麻雀。姬銳看著他,心裡不是沒有恨。可這恨在目光觸及無恤腿上那道傷口時,又化成了某種極複雜的情緒。這個人,和公孫戊不同。他是被恐懼和軟肋死死攥住的小人物,良知未泯,卻又無力脫身。可他終究沒有把鏡子交出去,而是拖著一條傷腿,躲進了破廟。


  「你阿母現在安全嗎?」姬銳忽然問。

  無恤愣住了,像是沒反應過來。他張著嘴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:「我托鄰家照應著……」

  「那鏡子,我先收了。」姬銳說,語氣緩和了半分,「你隨我回城,有什麼話,到文公台去說。若你方才所言屬實,我不殺你。若有一字虛假,你知道後果。」

  無恤拼命點頭,掙扎著要起來,可那條傷腿根本使不上力。姬銳伸出一隻手,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。無恤站不穩,半邊身子靠在了他身上。那股子血腥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,熏得姬銳皺了皺眉。

  陳盨帶著人衝進來時,看見的便是這幅光景。他先是一愣,隨即揮手讓甲士把無恤接過去。

  「這人先看管起來,不許用刑,也不許讓別人見著。」姬銳低聲吩咐,「再給我找幾個人,帶上火把,去城隍廟西邊。那邊有個廢宅,我要搜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不要聲張。」

  陳盨心領神會,迅速分派人手。無恤被兩個甲士一左一右架著,像片破布一樣半拖半扶地出了廟門。姬銳跟在後面,手裡攥著那面銅鏡。鏡面貼著他的掌心,冰得像是從深水裡剛撈上來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那鏡面上似乎又浮起了一點極淡的綠光,像一隻從黑暗深處窺視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照心鏡。」他低低念了一句,把鏡子塞進了懷裡。那玩意兒貼著皮肉,冷意滲進骨頭,卻也讓他的腦子異常清醒。

  出了廟門,天已經全黑了。風從北面吹來,把小巷裡的枯葉和碎草捲起來,沙沙地響。陳盨已帶著人去搜廢宅。姬銳本想跟去,但腳步一頓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他轉過身,朝城南方向望了一眼。那裡,文公台的燈火在夜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座浮在墨海上的孤島。他不知道父親現在怎麼樣了,燒退沒退,有沒有在等他的消息。他只知道,自己現在還不能回去。

  「去龍尾。」他對陳盨道,「那面銅鏡既然能收氣運,宋玉子要動手,必在龍最弱的時候。這城裡,還有沒有別的楚人,誰也說不準。今夜,龍邊不能離人。」

  陳盨應了一聲,帶著幾個甲士跟著姬銳快步朝西城走去。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只有龍身上偶爾閃過的一絲微光,如極遠的星子,在黑暗中標出它的輪廓。

  而此刻,無人注意的城東廢宅里,陳盨派去的幾名甲士正撞開一扇半腐的木門。門內空空蕩蕩,唯有一隻極大的木箱,箱蓋已經打開。裡面沒有銀子,沒有銅鏡,只有滿箱的泥土,泥里埋著一簇簇已經乾枯的、根鬚髮黑的草。那草的氣味,與河床上那黑水的臭味一模一樣。

  木箱旁的地面上,有人用指頭蘸著泥,寫了一個極潦草的字——

  「走」。

  夜風穿堂而過,將那字吹得漸漸模糊,像一句來不及說完的話,散進了無邊黑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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