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泗水故道上吹來,帶著水腥氣,也帶著龍身上那股沉沉的、如古木浸水後的味道。姬銳帶著陳盨和七八個甲士,沿著西城牆根一路疾行。城中無燈,只有偶爾幾戶人家的窗紙後面透出昏黃微光,像暗夜中半睜半閉的眼。
出城時,陳盨追上來,低聲道:「世子,真不先回稟君上?那楚人若還在城中,憑咱們這幾個人,怕……」
「怕什麼。」姬銳沒有停步,聲音被風削得有些單薄,「今夜若護不住龍,回稟誰也沒用。」
陳盨不再言語。他知道世子說得對。那龍雖傷重垂危,卻是眼下滕國最後的屏障。齊軍不敢渡河,楚軍不敢輕進,全因龍威尚在。若今夜真讓宋玉子得了手,龍化青石,天一亮,泗水便不再是天塹。
他們趕到龍尾時,已是亥時。夜色濃稠,整條泗水故道像一條被抽去骨頭的巨蛇,靜靜地伏在天地之間。龍軀上那層微光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了,只在極偶爾的瞬間,一片鱗甲會如碎星般亮一下,隨即又熄滅。那些白日裡圍著龍忙碌的百姓大多已經回城,只餘下十幾個青壯,在河床邊幾堆將熄未熄的火堆旁打盹。
姬銳讓陳盨把帶來的人分成三組,沿龍身上中下三段布防。又命人把火堆重新撥亮,但不要離龍太近,怕煙氣傷了它的傷口。他自己則帶著陳盨,繞到龍首處。
龍首伏在泥地上,像一座暗青色的小丘。那支箭還在它左眼窩裡,箭尾已被風吹得歪斜。血早不流了,傷口處凝著一層暗黑的血痂,在火光下泛著濕亮的光。龍息仍微,但比白日裡平穩了些。姬銳在龍首旁蹲下,伸手在它頜下輕輕觸了一下。鱗片很涼,像夜露浸透的瓦。
「世子。」陳盨忽然低喚一聲,朝遠處指了指。
姬銳順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泗水上游,那片被龍身擋住的臨時湖泊在夜裡泛著一片茫茫的灰白。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,像誰在上面鋪了一匹輕紗。而霧氣之中,有一點極微弱的火光,在極遠處一明一滅,像風裡的螢。
「那是齊營?」陳盨低聲問。
「齊營在後頭。這點火光,就在水邊上。」姬銳眯起眼,攥緊了劍柄,「是船。」
陳盨倒吸一口氣:「齊軍要趁夜渡水?」
「渡不了。」姬銳盯著那點光,聲音極冷,「龍身一日未僵,他們便不敢從正面來。可這火光,明顯是在試探。齊人也在看,看龍還動不動,看龍尾中毒之後,死沒死。」
話音剛落,那點極遠處的火光忽然一暗,像是被風吹滅。過了片刻,又亮了起來,卻不在原處,而是往東偏了數十丈。顯然是在移動。
「是偵船。」姬銳斷然道,「他們貼著岸邊,不敢入主流。傳令下去,沿岸加派人手,但凡有船靠岸,不必交戰,舉火為號,大呼『齊軍來襲』便是。我要的是把他們嚇回去,不是打硬仗。」
陳盨領命而去,疾步消失在南面的夜色里。姬銳又朝那點火光望了一陣,火光明滅數次,終是漸漸消失在了水天之間。他知道,那不是退,是隱。夜色把一切都吞了進去,可天亮之後,來的是船還是旗,誰也說不準。
他慢慢站起身,朝龍尾方向踱去。走過幾處塌陷的河床邊,腳下忽有硬物一硌。他蹲下一摸,是一塊龍鱗,半嵌在泥里。他把它拔出來,就著殘存的火光看了看。那鱗片已不復白日裡那種青灰油亮,表面龜裂如冬日湖冰,邊緣處還帶著一點被毒液浸過的暗紫。他嘆了口氣,把鱗片揣進懷裡。那鱗片貼在心口,涼得他微微一顫。
就在這時,他聽見身後極輕極輕的一聲響。
像是一截枯枝被人踩斷。那聲音從龍首方向傳來。龍首附近,他方才蹲過的地方,此刻立著一個人影。
姬銳幾乎在聽見聲音的同時就轉過了身,劍已在手。那人影似乎並不驚慌,站在那裡,不躲不閃。身形高而瘦,裹著一襲墨色斗篷。夜風吹動他的衣擺,像蛇在半空中緩緩翻卷。
「誰?」姬銳低喝,劍尖指向那人。
那人不答,只慢慢抬起手,在身側一翻。掌中多了一盞極小的銅燈。燈中一點綠火,如鬼如魅,照出一張極白的臉。眉目溫和,笑容淺淡,像一位從畫中走出的舊家公子。
「宋玉子。」姬銳一字一字地念出這個名字。
「世子好眼力。」宋玉子微微欠身,聲音如春風拂面,不急不躁,「在下於楚地遊歷多年,今夜興之所至,特來看看這條龍。不想竟遇上了世子。巧,也不巧。」
姬銳握劍的手極穩。他沒有喊人,也沒有上前。他知道,陳盨他們離得遠,此刻喊叫只會打草驚蛇。他更知道,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楚人,敢一個人出現在龍首旁,必有倚仗。
「你那面鏡子,在我這裡。」姬銳忽然道。
宋玉子眉梢輕輕一挑,似有意外,又似早有預料:「哦?那倒省了我去找了。世子可肯物歸原主?」
「你想要,自己來拿。」姬銳淡淡道。
宋玉子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聲在夜風裡散開,像水面上盪開的死魚白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姬銳看得更清了。那盞銅燈里的綠火,將他半邊臉照得青綠,另外半邊隱在黑暗中,像是用刀從中間切開的兩個人。他想起公孫戊柴房裡那口鼎,鼎中綠火也是如此光景。楚人的邪術,近不得。
「世子不必緊張。」宋玉子停在十步之外,「我今夜來,不是與你廝殺的。我只想與你做一樁買賣。」
「我與楚人,無買賣可做。」
「世子且聽我說完。」宋玉子的聲音不緊不慢,像在講一個極平常的故事,「你射了龍。龍中了蝕骨毒,又斷了一隻眼。你覺得,它還能撐幾日?齊軍已備好了船,一旦明日天亮,見龍身不動,便會渡河。到時候,滕城拿什麼守?」
姬銳不答。
「我楚軍雖在三十里外,但要擋住齊人,未必非要入城。」宋玉子繼續道,「只要世子點頭,景陽將軍的兵馬,今夜便可開到北岸。楚師若到,齊軍自然不敢再渡。到時候,滕國還是滕國,君上還是君上。只是滕南三邑,劃與我軍駐防三年。三年後,地歸原主。如何?」
姬銳盯著他。這個人明明知道,這樣的條件父親絕不會答應。他卻還要說,分明是在打別的主意。姬銳的心念急轉,忽然道:「你根本不是為了三邑。你要的,是龍。」
宋玉子沒有否認。他緩緩抬手,將那盞銅燈舉到眼前,端詳著燈中那點綠火,像在看一朵極美的花。
「龍很不錯。」他輕聲道,「千年修行,萬民願力。若收歸楚國,我主必可再興霸業。可惜這條龍認主。仁君在,它便在。仁君滅,它便散。所以我們不能殺滕君,不能毀仁政。只能讓龍自己死,讓地脈自己斷,讓這座城自己變成一具空殼。」
「所以你在龍尾下毒,又讓公孫戊把毒箭換進我的箭囊。」姬銳的聲音冷如寒鐵,「你讓無恤偷了我的箭,再用你的髒術去傷龍。樁樁件件,都是你在後頭操控。你今晚還敢來。」
「我為什麼不敢來?」宋玉子笑了,「整座滕城,唯一能站在這裡的,也不過世子一人。可世子你,連弓都沒有帶。」
他說得對。姬銳此刻手中只有劍。那張弓,還在城南高坡上扔著。
「但你有劍。」宋玉子繼續說,「你若有膽,便可一劍刺來。可你不敢。我若死在這裡,不出半個時辰,便會有飛煙傳往楚營。景陽將軍明日必率軍強渡。可若我不死,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姬銳壓著劍,不動。
「龍的眼睛。」宋玉子忽然道,「中了蝕骨箭的那隻眼睛,若不除去,毒會慢慢浸入顱內。毒入腦髓,龍會瘋。它會忘了自己是守護這一方的神,只記得痛。到那時,它會自己掀了這座城。你信不信?」
姬銳的呼吸一沉。
「所以呢?」他問。
「把鏡子還我,再把龍那隻傷眼挖了。」宋玉子說得輕描淡寫,像在談論田裡拔一棵草,「這是唯一的解法。傷眼一去,毒隨血出。龍雖獨目,卻可活。你若有本事,還可以用你那雙手,去把龍尾的毒脈再挖一遍,護它周全。」
姬銳沒有回答。風從河面刮來,將兩人之間的那層薄霧吹得散開了些。他看見宋玉子腰帶上繫著的那根竹節杖,杖頭一枚銅鈴,始終不曾響過。這人全身上下,都透著一股不真實,像從某個極深的夢裡浮上來的影。
「鏡子不能給你。」姬銳終於開口,聲音極定,「龍眼,我也不會挖。宋玉子,你一人夜行至此,可見藝高。可你卻忘了,這河床上不只有我,還有滕國的百姓,還有這條龍。你分毫動不得它。」
宋玉子第一次斂了笑。
「你射了它。」他道,「它不會認你。你護它,它也不會救你。你心裡清楚。」
「它不用救我。」姬銳上前一步,劍鋒在綠光中泛起寒芒,「我欠它的,我用命還。你欠滕國的,今晚就還。」
話落,他縱身撲上。劍如銀蛇,破開夜風,直取宋玉子咽喉。
宋玉子身形一晃,快得幾乎像一片霧。劍刺了個空。那盞銅燈在他手中轉了個圈,綠火暴漲,一道極寒的綠光貼著地面掃過,姬銳只覺足踝一麻,像被毒蛇冰涼的信子擦了一下。他不敢停,側身又是三劍,劍劍逼向要害。可宋玉子只是退,那身子輕得像紙,在劍光中飄來盪去,竟連一片衣角都沒被割破。
忽然,宋玉子將手中銅燈一擲。那燈不偏不倚,正落向龍首。
姬銳瞳孔暴縮。他顧不得再攻,回身便朝龍首撲去。那盞燈砸在龍角與龍鬃之間,燈油潑出,綠火「轟」地竄起尺高,竟像活物一般朝龍目處爬去。姬銳赤手去擋,火苗灼上他的掌心和手腕,如萬千毒針同時鑽入。他咬緊牙關,將那銅燈打落在地,又用袖子連撲帶打,終於把綠火壓滅。
可當他直起身時,宋玉子已經不見了。
夜風依舊,薄霧輕卷,除了地上那盞熄滅的銅燈,再無半個人影。
姬銳抱著被火燒得發紅的手,站在龍首旁。那龍低低地、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,像從極深的夢鄉里探出的一縷嘆息。他轉頭看去,龍首旁的泥地上,多了一串細而長的腳印,朝水邊去了,消失在霧中。
「宋玉子……」他低低念了一句,握劍的手微微發顫。不是怕,是恨。
遠處,齊營方向,一點火光又亮了起來。這次更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