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銳沒有追。
他站在龍首旁,望著那串消失在霧中的腳印,掌心被綠火燒過的地方疼得鑽心。那不是尋常燒傷。傷口處不見水泡,卻浮著一層極細的綠紋,像小蛇在皮膚下遊動。他攥了攥拳,將那陣痛硬壓下去,轉身快步朝龍尾方向的火堆跑去。
「陳盨!」他高聲喊,聲音在夜風裡傳得極散。
陳盨從暗處奔出,見姬銳面色慘白、右手低垂,心知出了事。他剛要開口問,姬銳已搶斷:「吹號!沿岸舉火!齊軍有動靜,所有人進臨戰位!」
號角聲隨即劃破夜空。先是極尖銳的一聲,接著是第二聲、第三聲,從河床兩岸此起彼伏地傳開。城西的甲士營地騷動起來,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,像有人沿著泗水故道撒下了一條火的鎖鏈。城牆上,守卒們紛紛張弓提槍,朝河面張望。
水面上果然有動靜。
那片茫茫的霧氣中,幾點火光正由遠及近,朝南岸與泗水故道之間一片低洼灘地靠近。影影綽綽,三四條小舟,每條不過七八人,都滅了槳燈,只船頭插一根裹了油布的火把,光暈搖曳。船行得極謹慎,吃水不深,顯是輕裝。
姬銳一看便知,這些是齊人的探船。他們見龍尾毒發的消息不知怎的傳到了南岸,便派人趁夜逼近,想看看龍還動不動。
「不要放箭。」姬銳按下一名性急的弓手,「讓他們來。來得越近越好。他們要看的,我們給他們看。」
陳盨急道:「世子,不能讓他們上岸!」
「不會讓他們上岸。」姬銳目光沉沉地盯著水面,聲音壓得極低,「你帶二十人繞到灘地東側,藏起來。等他們快到岸邊時,同時舉火,齊聲喊『楚軍已至,齊人速退』。記住,只喊,不戰。我要讓他們疑神疑鬼,回去稟報說楚軍在附近。」
陳盨點頭,正要帶人走,又被姬銳叫住。
「還有,」姬銳從懷裡掏出那枚撿來的龍鱗,塞進陳盨手中,「把這個掛到灘地邊最高的那根木樁上。讓他們看見。」
陳盨不解:「世子,這是為何?」
「龍鱗會反光。」姬銳說,「火光一照,那上面能映出一片青芒。他們遠遠望去,便像龍睜了眼。今夜沒有月亮,可這東西會亮。」
陳盨將龍鱗握在手心,只覺觸手生寒,果然隱有微光流轉。他重重點頭,領命而去。
齊人的探船越來越近了。船身破開薄霧,像幾片暗色的葉子漂在灰白的水面上。船頭的火光映著岸邊的泥地,把那些白日裡百姓們踩出的腳印照得忽明忽暗。姬銳伏在一塊突出的土埂後,死死盯著最前面那條船。他看見船頭站著一個精瘦的漢子,正眯著眼朝岸上張望。那人手裡舉著一把短弩,背上插著令旗,是齊軍中的探馬斥候。
船離岸還有二十來步。姬銳甚至能看清那人甲片上反出的油光。船槳撥水的嘩嘩聲極輕,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就在這時,灘地東側猛地亮起一片火光。二十多支火把同時舉起,像一道火牆憑空立起。緊接著,二十多個嗓子同時發出暴雷般的吶喊:「楚軍已至!齊人速退!楚軍已至!齊人速退!」
那聲音在夜水上滾開,又經霧面折射,顯得格外渾大,仿佛真有千軍萬馬伏在對岸。幾條探船上的齊軍頓時大亂。船頭那精瘦漢子猛地抬手,似要下令放箭。可下一刻,他看見了岸邊那根木樁上的東西。那是一片龍鱗,在火光與霧氣的交映下,泛起一層幽幽的青光,像一隻半睜半閉的龍眼,正從黑暗中注視著他們。
「龍……龍睜眼了!」船上一名槳手失聲叫道,連槳都脫了手。
那精瘦漢子也慌了,連聲呼喝「退!快退!」幾條船便如受驚的水蟲,在霧中倉皇掉頭,朝來時方向拼命划去。水花聲、呼喝聲混作一團,漸行漸遠。
姬銳看著那幾點火光消失在霧中,才慢慢從土埂後直起身。他長出了一口氣,掌心又襲來一陣劇痛。那綠紋似乎沿著手腕向上爬了半寸,疼得他眉心突突直跳。他咬了咬牙,沒讓任何人看出來。
「世子,成了。」陳盨跑回來,臉上又是汗又是泥,眼裡卻亮得厲害,「齊狗退了。他們真以為楚軍在,嚇得船槳都丟了。」
姬銳沒有笑。他轉頭朝龍首方向望去。那龍依舊一動不動,像一道沉默的山樑。可他心裡清楚,齊人只是暫時退了。明日天亮,他們若看不見楚軍的影子,便會知道被騙。到時候來的就不只是探船了。
「陳盨,」他低聲道,「你派人去城外幾處農舍,找些沒進城的百姓,多找幾個嗓門大的後生,天亮之後,讓他們在岸邊走動。都穿著蓑衣,再弄些竹竿,遠遠看去像楚軍列陣。」
陳盨愣了愣:「這……管用嗎?」
「能騙多久騙多久。」姬銳說。他抬頭望天,天極黑,層雲如墨,連一顆星也看不見,「天若再下雨,這霧更重,齊軍更不敢輕進。只要多拖一日,龍便能多恢復一分。」
「可龍……」陳盨欲言又止。
「龍不會死。」姬銳打斷他,語氣極沉,像是在用每一個字壓住自己心裡的不安,「你帶人去準備。我回文公台一趟,有些事得讓父君知道。」
陳盨領命而去。姬銳又朝龍首處走了一回。火把已滅了大半,只剩幾堆餘燼在風裡明明滅滅。他在龍首前站了一會兒,忽然彎下腰,把那串濕漉漉的腳印用手抹去。那腳印是宋玉子留下的,極淺,卻讓他心底發寒。這個人像霧氣一樣來,又像霧氣一樣消失。他一定還在附近。也許在城內的某個角落,也許就藏在岸邊的某片蘆葦後。他像一條盤在暗處的蛇,悄無聲息,卻隨時會再咬人一口。
「你若再傷龍一分,我必親手將你餵進泗水。」姬銳對著空蕩蕩的河風低聲說。
他不知道宋玉子是否能聽見。這話不是給那人聽的,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回城的路上,他的步履極快。路過城南高坡時,他停了一下。那張弓還在,半截插在泥里,弦已鬆脫。他走過去,把弓拔出來,用袖子擦了擦弓身。泥被擦掉,露出桐木本來的紋理。他握著它,站了片刻,又把它重新放下。弓還能用,但眼下,他不想帶它。
進入內城後,他才覺出城中的氣氛有些異樣。街巷空曠,窗戶緊閉,連犬吠都無。文公台方向有極細的光透出,像夜霧中一點孤火。他快步朝那裡走去。
文公台上,姬弘果然沒睡。
他坐在高台西側,面朝泗水方向,身旁燃著一盞極小的陶燈。台下畢戰和幾個大臣都散在階前,或站或坐,無人出聲。姬銳登上高台,走到父親身側。
「父親。」他低聲道。
姬弘沒有回頭,只問:「齊軍退了?」
「退了一小股,但天亮必再來。」姬銳在他身旁坐下,把宋玉子夜探、齊軍偵船、龍尾毒發、無恤招供的事一一道來。他說得很慢,每說一句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添一塊石頭。姬弘始終沒有插嘴,只安靜地聽著。等他說完,姬弘緩緩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他被火燒傷的右手上。
「你的手。」姬弘說。
「不礙事。」姬銳把手往袖中縮了縮。
「讓我看。」
姬銳猶豫了一下,慢慢把右手伸出來。火光下,那綠紋已經更清晰了,像一條極細的藤蔓,從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。姬弘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手很涼,卻穩如磐石。
「等天一亮,讓孟子先生看看。」姬弘說,「這毒,不是你能扛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姬銳道,「可我扛得住。」
姬弘鬆開手,沒有再勸。他望向泗水方向。風從那邊吹來,帶著一絲極淡的、幾乎辨認不出的腥氣。他忽然道:「我剛坐在這裡,想了很多。」
「父親在想什麼?」
「我想著,那年你出生,泗水也漲。接生的人說,這孩子命里有水。我當時不信。後來,你學射箭,別人三日斷不了靶,你一日就射穿了。教你的老師說,這手是神射。那時候我想,滕國若有一天遇到災禍,我的兒子,能替我把天射穿一個窟窿。」姬弘說著,輕輕笑了一下,那笑里全是苦澀,「沒想到,你射的是龍。」
姬銳低下了頭。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膝上的泥塊,一下,一下。
「父君,我……」他說不出話來。
「不必說了。」姬弘拍了拍他的後頸,像拍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,「都過去了。眼下你的手和龍的眼,都還疼著。等天亮了,一樣一樣治。」
姬銳抬起頭。父親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極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黑夜裡。可他突然覺得,這個他曾經以為太過軟弱的父親,此刻坐在這裡,像一座可以靠上一靠的山。
他話音剛落,極遠處的天際,在層層烏雲之下,像有極淡極淡的一道白線,從地面緩緩爬起。風也大了起來,從泗水故道上呼嘯而來,捲起滿城的泥腥與濕氣,像要把這一夜的血和淚都吹散。
姬銳握緊了右手,綠紋在風中隱隱發亮,像一條不肯死去的藤,又像一道從地底爬出來的、無聲的讖。
「風來了。」他低低道。
兩人並肩坐在高台上。暗夜終將過去,而那風,正帶著屬於明日的氣息,從泗水方向,鋪天蓋地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