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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雙毒

2026-09-19 22:30:34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天剛擦亮,文公台上便來了人。

  先到的是孟子。他提著半舊竹杖,袍角被露水打濕大半,一路走來未讓人攙扶。姬弘與姬銳父子已從高台下來,迎在階下。孟子一眼便看見了姬銳的右手。那手此刻已經半縮在袖中,但仍掩不住從腕口透出來的一層極淡的綠。像新抽的嫩葉,又像舊銅上生的鏽。

  「手。」孟子徑直道。

  姬銳看了姬弘一眼。姬弘微微頷首。他這才將右手從袖中伸出。晨光已經比昨夜亮了許多,那綠紋在光下看得更加真切,從掌心一直蔓延過腕,仿佛皮膚下爬著一條細細的青蛇。紋路所至,皮肉微微凹陷,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一點點吸乾。

  孟子握住他的指尖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他不說話,眉頭卻越鎖越緊。周圍幾個大臣也圍了過來,畢戰伸著脖子,看了一眼便倒抽涼氣。姬銳倒是平靜,任由孟子翻看,仿佛那隻手不是自己的。

  「先生,如何?」姬弘問。

  「若只是火灼,不至此。」孟子放下姬銳的手,沉吟道,「這是『蛇纏燈』之毒。楚地巫醫,取燈火之精,合蛇涎、地脈毒、百足粉,煉成燈油。燈燃之時,毒隨煙附,觸之入膚。初時不過一點綠痕,三日內,毒沿血脈上行。入心則死。」

  「那便不是無解?」姬弘問。

  「解是有的。」孟子道,「只是不易。」

  「先生請說。」

  「此毒極陰,需得用極陽之物相剋。蟾蜍之液,蜈蚣之血,都不算難得。難的是最後一味。」孟子頓了頓,目光落在姬銳臉上,「龍血。」

  姬銳瞳孔微縮。

  「尤其是心脈最近之處的龍血。」孟子繼續道,「龍血至陽至烈。取一小盞,混以蟾液蜈蚣血,敷於傷口。每日一次,連敷三日,則毒可退。可如今龍傷重,血已流了太多。再取龍血,無異於奪它的命。」

  「那便不取。」姬銳脫口而出。




  「那就兩日。」姬銳面無表情,把手重新攏入袖中,「我射了它,還要它用血來救,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。這毒我扛得住。扛不過去,認命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銳兒。」姬弘出聲,語氣不重,卻帶著一種不容迴旋的力量,「你先別爭。眼下不是你要不要龍血,而是龍自己還有多少血。宋玉子還在外頭,齊軍還在南岸,你若是倒了,誰來護龍,誰來護城?你不取,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。」

  姬銳渾身一震,抬頭看向父親。姬弘也看著他,目光沉如寒潭。半晌,姬銳慢慢低下眼睛,望著自己的手,低聲道:「那便等先生看過龍再說。龍若還撐得住,我取一點。只一點。若龍因此再受創……我死不瞑目。」

  「龍比你想的強。」孟子道,「也比你想的痛。」

  姬銳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辰時剛過,畢戰便來報,派去城外搜人的人回來了。昨晚楚人的那處廢宅里,沒有找到宋玉子,只在那隻箱中泥草下翻出一個麻布包。布里裹著六七枚銅鈴,就是宋玉子杖頭掛的那種。那銅鈴極輕,裡面是空的,搖不響。每枚鈴的內側都刻著一個「詹」字。

  「詹。」孟子聽罷,眉頭一跳,「楚巫詹無疾。此人精於地脈之術,會煉邪器。他這次定是隨宋玉子來了。毒管、蝕骨箭、蛇纏燈,怕都出自他手。宋玉子不過是個居中奔走的人,真正行咒施毒的是這個詹術士。」

  「找到他。」姬弘當即看向姬銳,「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宋玉子也不能再留。」

  姬銳點頭。昨夜他就已經讓人去往各城門加哨。宋玉子再厲害也是人,是人就得吃喝,得行走。幾十隻眼盯著,他藏不了一世。可姬銳更擔心的是另一個地方。

  城東。

  那處廢宅旁不遠,連著一條窄巷。巷中有幾戶人家,都是最尋常的窮苦百姓。其中一戶門上貼著一塊褪了色的紅紙,是無恤的家。無恤曾說,他阿母住在城西,可陳盨今早卻查到,無恤的母親其實住在城東這間巷中。城西並無他半個親戚。

  這不對。

  姬銳正要把陳盨叫來細問,就聽見台下有人急聲喊道:「世子!陳百將在城東出事了!」

  他一步跨下台階,接過那人遞來的半邊銅牌。銅牌上沾滿泥漿,繫著半截斷繩,正是陳盨的腰牌。

  「人在哪?」他厲聲問。

  「城東廢宅往北半里,一處空院裡。小的們趕到時,陳百將倒在地上,渾身抽搐,口吐白沫。手裡還抓著一把……抓著一把黑土。」那人臉色煞白,話都說不利索。

  姬銳拔腿便走,走了幾步,回頭對孟子與姬弘道:「父君,先生,我去看看。」

  姬弘點頭,又補了一句:「多帶幾個人。」

  姬銳到了城東時,陳盨已經被抬到了巷口。他躺在幾塊門板拼成的臨時鋪上,眼睛半睜,瞳孔縮成兩個極小的點。嘴角溢出白沫,四肢偶爾抽動一下,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按住又鬆開。姬銳蹲下身,探他鼻息。息若遊絲,卻還穩。

  「陳盨。」他低喊了一聲。

  陳盨嘴唇抖了抖,像是聽見了,卻說不出話。姬銳順著他的身體一路看下去,最後目光落在他緊握的右手上。那手裡死死攥著一團黑土,指縫間滲出的不是泥水,而是一種發亮的黑色汁液,滴在地上,發出極輕的「嗤」聲。

  「別碰那土。」姬銳猛地站起,喝令左右,「取水來,用長勺,把他的手沖開。都戴厚布。」

  兩個甲士趕忙提水來。水淋上去,那股黑氣「嗤」地冒起,眾人連忙後退。沖了十幾桶水,陳盨的手才慢慢鬆開。掌心裡那團黑土已被沖得只剩一點殘渣,可掌心已經爛了一片,血肉模糊,黑紅相間。他仍是不醒。

  姬銳直起身,臉上像結了霜。他環顧四周。這條巷子安靜得不正常。門板緊閉,幾個圍觀百姓遠遠站著,目光躲閃。那處出事的空院就在十幾步外,門半掩著,裡面黑洞洞的,像一張含著一半的嘴。

  「來兩個人跟著我。」他低聲說著,邁步走向那扇門。

  院子裡很安靜,牆角生著一蓬亂草,草葉黃綠參半。地面有一串極深的腳印,從門口一直延伸向堂屋,又折回來,像曾有人在裡面找過什麼。堂屋的門大開著,裡面空空如也。只有地上散著幾片藥渣,還有一塊被燒過一半的竹片,上面用黑炭畫著極簡單的線條,像地形的記號。

  姬銳撿起那竹片,仔細辨認。那上面的線條彎彎曲曲,幾處標著極小的點。他越看越覺得眼熟。那分明是滕城內外的河道與城牆。其中有一處,被反覆描畫了三次,濃黑的炭跡幾乎把竹皮都劃透了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:「陳盨是跟著這圖找到這裡的。」

  「世子,陳百將今早是追著一個從無恤家出來的人到這裡來的。」旁邊那甲士低聲道,「那人身形極瘦,裹著灰袍,跑得極快。陳百將追進去就沒聲了。等我們趕到,那灰衣人從後牆翻出,背著一個大葫蘆,朝北巷去了。」

  「後牆外是哪裡?」

  「是城隍廟後頭。再往西,可通西城牆根。那牆外有條暗溝,年久失修,被洪水沖開了一個口子。人若是瘦的,能勉強爬出去。」

  姬銳把竹片收進懷裡,目光朝後牆那方向一沉:「調一隊人,從暗溝往外追。再派人把無恤家圍起來。他母親若在,帶出來問話。記住,別嚇著老人。」

  甲士領命而去。姬銳轉身走出空院。陳盨已經被人抬了起來,臉色不再抽搐,卻仍昏睡。他走過去,把陳盨那半邊銅牌重新別在他腰上。銅牌已經彎了,像被大力攥過。陳盨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。

  「你撐住。」姬銳低聲道,然後朝巷外走去。他的右手又疼了起來,那綠紋在晨光里似乎又長了一點,爬過了腕骨,朝小臂方向去了。他咬了咬牙,把袖口重新拉下,遮住了那片可怖的顏色。

  他想起孟子的話。蟾蜍液,蜈蚣血,龍血。三樣東西,眼下一樣都沒有。詹無疾就藏著這城中某處,宋玉子在暗處窺伺。龍在河床上流血,陳盨在門板上抽搐。而他自己的血管里,有一條青蛇在游。

  他忽然很渴望那支箭。那支他射出去、又深深悔恨的箭。也許,這世間的一切毒,也都像那支箭一樣。射出去的時候,已經不能回頭。你只能扛著,走到底。

  「世子的手……」身後有甲士低聲說。

  「不礙事。」他說,走得很快,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。

  那風裡,又帶上了泗水的腥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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