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巷盡頭,那處被洪水撕開的牆根缺口,比姬銳預想的還要窄。
幾塊青磚已經鬆脫,斜斜地摞著,像一嘴將掉未掉的牙。磚縫裡塞滿了枯草與爛泥,散發著一股極濃的腐氣。陳盨的兩個手下用木棍撬了一陣,才把洞口清出個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。縫外是一片半人高的茅草,草葉伏在泥水裡,早已泡得發黑。
「這裡出城,能繞到西城牆根,再下河堤。」一個熟悉地形的甲士道,「再往西半里,就是龍尾。」
姬銳蹲在洞口,往裡面望了一眼。黑乎乎的,風從外頭倒灌進來,像從地底吹上來的氣。他伸手在洞壁上抹了一把,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黑灰。他聞了聞,正是昨夜在那處廢宅里聞到的味道。詹無疾確實從這裡出去了。
「世子,追不追?」那甲士問。
「追。」姬銳站起來,目光掃過跟著他的七八個人,「留兩個在這裡,等陳盨的人到了,再把洞口擴大。其餘的跟我出去。記住,出去之後不要走散。對方會施毒,地上、草上、泥里都可能有東西。誰不要命,就去亂摸。」
眾人低聲應了。姬銳側過身,忍著右手的劇痛,率先鑽了出去。
洞外是一片半沼澤地。洪水雖退,但這裡低洼,水積了腳踝深。茅草的根莖在泥水裡泡得發脹,踩上去又軟又滑,像踏在腐肉上。姬銳每走一步,都先用劍尖在前面的草里挑一挑。他的劍昨夜沾過那銅鏡上的綠火,劍身已經不像先前那般光亮,蒙著一層極淡的斑駁,像被鬼舔過的鐵。
天光仍灰。遠處泗水故道上的霧還未散盡,那龍的身軀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列伏在大地上的山脈。姬銳抬頭望了一眼,辨了辨方向,便帶人沿著牆根朝西繞。
草叢中有一串極新的腳印,深而窄。前腳掌著地,步伐極大。不是尋常人的走法,更像練過輕身術的人。每隔幾步,腳印旁便有幾滴灑落的黑色水漬,似是從什麼容器里晃出來的。姬銳讓眾人跟在自己身後,不要踩那黑水。
走了不到百步,打頭的甲士忽然「咦」了一聲。前面草里有東西,白花花一團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把被丟掉的短鋤,鋤刃上還沾著泥。那鋤極輕,柄是竹子的,中空。鋤頭與柄之間纏著一圈暗紅色細繩,像是用來固定的。
「這是挖藥的鋤。」姬銳道。他曾在城外見過遊方郎中採藥,用的就是這種傢伙。可這一把沒有藥香,只有一股苦澀的、像膽汁熬干後的焦味。鋤刃上沾的泥也不尋常,黑中透亮,像誰把胭脂混著炭灰攪碎了。
「詹無疾在此停留過。」他低聲道,抬頭望向四周。
前面不遠,有一棵半倒的柳樹。樹根被水掏空大半,像一個倒扣的烏篷。姬銳慢慢靠近,用劍挑開垂下的柳條。樹下居然有一個淺坑,像是剛被挖開又匆匆掩上。坑邊散著幾撮新土,土裡混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細絲。他盯著看了一會兒,忽然心裡一凜:那些細絲,還在輕輕蠕動。它們不是草根,是蟲。
「退!」他一聲低喝。
然而已經晚了。草叢深處「嗡」地一聲,湧出一大片極細極小的黑蟲,像從地底噴出的黑霧。那蟲不飛高,只貼著地面瀰漫開來,如煙如潮,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細響。幾個甲士被那黑霧一撲,褲腿上便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蟲。那些蟲並不咬人,而是往人的皮膚里鑽,專找有汗有血的口子。
「跑!到高的地方!別停!」姬銳喊道。他一邊朝龍尾方向狂奔,一邊甩掉沾上手臂的黑蟲。那些小東西貼上皮肉便如火燙,鑽心般疼。他咬著牙,用衣袖裹住口鼻,領著眾人朝河床高處沖。
一直跑到龍尾下方,黑蟲才不再追。那些東西像被什麼擋在了草叢之外,翻湧了一陣,便散入泥中不見了。幾個甲士癱倒在地,褲腿捲起處,腿上全是細細的紅點,有幾個正往外滲黑血。
姬銳扶著一塊突起的石頭站定,只覺小臂上那綠紋被那黑蟲叮咬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他知道,這定是詹無疾放的「守穴蟲」。他果然把蛇穴附近布置得如同毒窟,容不得外人靠近。但他沒想到,這些蟲會大片湧出。也就是說,詹無疾可能就在附近,來不及收蟲。
「世子,那是什麼?」一個甲士指著十幾步外的河床坡面。那裡的一片泥土被新翻過,像剛埋了什麼東西。土色與旁處不同,黑得發亮。
「別過去。」姬銳說。他撿起一塊碎石,朝那新土丟去。石塊落地,那土面「噗」地一陷,居然往下塌了半尺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。一股極濃的藥臭撲出來,嗆得眾人掩鼻後退。
姬銳卻朝那洞口走了一步。他一手用袖掩著口鼻,一手舉劍,朝裡面探看。那洞不大,只能容一人蜷身。裡面散落著幾個小陶罐,有的是空,有的還封著口。洞壁上有許多抓痕,像是有人曾把自己蜷在這裡頭,像蛇一樣藏身。
「是蛇穴。」他說,「詹無疾真會找地方。」
「他不在裡面。」旁邊甲士探頭看了看。
「他剛走。」姬銳環顧四周,「這土是新翻的,蟲子也是剛放的。洞口朝西,說明他往西跑了。西邊就是龍尾。他要去龍那裡。」
他心中猛地一沉。宋玉子昨夜說過,龍在中了蝕骨箭後,傷眼不除,毒便會入腦。若毒入腦,龍會瘋,會毀城。而詹無疾這種地脈巫士,最擅的便是順脈施咒。若讓他到了龍尾,借地脈把毒氣催入龍身,那龍恐撐不過今日。
「快!去龍尾!」姬銳提劍便跑。眾人顧不得滿身紅點,咬牙跟上。腳下泥地越發鬆軟,踩下去像踏在腐絮上。姬銳的右腿也傳來一陣麻,他心知自己體內所中之毒與這片泥地里的邪術有些微妙的呼應。那些潛伏在泥中的黑氣,像一條條從地底伸出的小舌,正舔著他的足踝。他不得不加快腳步,用奔跑來衝散那漸漸爬上來的寒意。
龍尾到了。那截原本已經開始恢復的龍尾,此刻又起了變化。尾尖處的鱗片翻了起來,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往上掀。龍身之下,一道道極細的黑色脈絡從泥土中浮起,如蛛網般向上蔓延。周圍的水窪被染成了墨色,幾叢矮草已經枯死,葉子捲曲發脆。詹無疾果然來過。
姬銳看見,龍尾最末端的泥地上,有一串濕漉漉的赤足印。那足印比他的還大一圈,趾印深而分開,像一隻在泥里走了很久的野物。腳印周圍,散著幾片碎陶片和一小把草藥。草藥還在冒煙,青綠色的菸絲從泥里升起來,散發著一股極濃極嗆的藥味。
「人沒走遠!」姬銳低喝,「搜!就在龍尾周圍。他赤足,跑不遠!」
話音未落,龍尾西側的霧中,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鈴響。和宋玉子那杖頭銅鈴不同,這聲音極細、極尖,像一根針從耳膜上划過。眾人眼前猛地一花,那霧竟像活了過來,翻卷著朝他們壓來。霧中綠光大作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「別看那光!」姬銳嘶聲喊,自己卻迎了上去。他閉著眼,憑著腳下泥地的反饋朝那鈴聲來處衝去。右手已經疼到沒了知覺,但他揮劍的手極穩。劍風破開霧障,「當」地一聲,竟真的劈中了什麼硬物。他睜眼一看,劍刃劈在了一根漆黑的木杖上。那木杖上盤著一條條極細的刻痕,如蛇紋蜿蜒。杖後站著一個人,赤足,灰袍,瘦如竹節。臉上蒙著一塊黑布,只露一雙眼睛。那眼白極少,瞳仁大得滲人。
「詹無疾!」姬銳喝道。
那人嘴角在布下扯動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他手腕一翻,一股黑煙從杖頭噴出。姬銳偏頭躲過,回劍又是一劈。這一劍砍在對方小腿上,卻如中敗絮,發出「噗」的一聲。那灰袍人竟似不覺痛楚,只朝後一滑,已退開丈余,反手一揚,幾點寒星朝姬銳面門打來。姬銳側身避過,寒星打在身後石上,炸成幾簇黑火。趁此空隙,那人怪叫一聲,轉身朝霧中遁去。
姬銳正要追,忽聽身後有甲士驚呼。他回頭,只見龍尾新裂開一道半尺深的溝,溝中黑水翻滾。龍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極輕地顫了一下。那種顫抖極其微弱,如同一個昏迷之人被針扎了指尖。姬銳的心卻跟著一抽。他知道,龍等不起了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劍,劍上沾了一點極淡的血,發黑。不是他的。
詹無疾確實還在附近。而他,一定要在龍被毒氣攻心之前,把他從這蛇穴里揪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