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銳沒有等畢戰的兵到。
他留下兩名甲士在龍尾處守著,又派一人回城報信,自己帶著剩下的四五個人,循著那灰袍人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。霧已經散了大半,晨光從雲層後漏下來,把河床照得白一塊灰一塊。那串赤足印在濕泥里極好辨認,每一步都踩得極深,且步幅漸亂。姬銳知道,那人被自己劈了一劍,雖未傷骨,皮肉必損。那血滴在泥里,發黑,如幾粒散落的炭屑。
「世子,腳印進草里了。」打頭的甲士道。
前面是一片被水泡爛的蘆葦盪。枯黃的葦稈成片倒伏,像一層鋪在泥上的舊席。赤足印到這裡便淺了,大約是踩在草上,借力遁去了。姬銳低頭看了片刻,發現那血滴並沒有斷。每五六步,便有一滴極小的黑血落在葦葉上,幾乎看不出來。
他讓眾人散開,自己走在最前,劍尖撥著葦稈,一步步朝深處探去。這蘆葦盪西接河床,北通一片低洼的荒地,中間還有幾處水窪,渾濁不堪。詹無疾是玩毒的人,斷不會往乾燥處跑。他若要躲,必近水,近泥,近地脈。
「世子,前面有煙。」一個甲士忽然低聲道。
姬銳順他指處看去。蘆葦深處,果然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青煙,在離地不到一尺處飄。那煙細如遊絲,若不是此刻無風,根本發現不了。姬銳握劍的手緊了緊,示意眾人噤聲,貓腰向那煙處摸去。
走了二十餘步,他看見了。一株被雷劈過的老柳,樹身焦黑,下頭有個半塌的樹洞。那煙正是從樹洞裡飄出來的。洞前濕地有幾個赤足印,來回重疊,顯得混亂。姬銳屏住呼吸,悄悄掩到樹後。樹洞不深,裡面黑乎乎的,隱約能看見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在動。那是一個人的脊背,正弓著,像在搗什麼。
「詹無疾。」姬銳在樹後站定,沒有急著出手,「我找到你了。」
那弓著的脊背猛地一僵。片刻後,樹洞裡傳來「咯咯」幾聲,像是磨牙,又像低笑。那團灰白動了動,竟從樹洞裡慢慢退了出來。灰袍上沾滿泥漿,赤足上全是黑泥與草屑。他轉過身來,蒙臉布已經扯去。那是一張極丑的臉,瘦得兩頰深陷,顴骨尖出,皮膚灰敗如墳土。那雙眼睛仍舊大得嚇人,黑仁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。
「世子姬銳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像生鏽的鐵片互相刮擦,「你打不過我。你身上有我的蛇纏燈。你越用蠻力,毒行越快。」
姬銳沒說話,只把劍橫在身前。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。右臂已經有些發僵,那綠紋又往上爬了半寸,逼近了臂彎。他若再劇烈拼鬥,不消半個時辰,毒便過肘。
「你追到這裡,是想殺我,還是想求我?」詹無疾問,嘴角一扯,露出滿口黑黃的牙。那笑容說不出的瘮人。
「我不求死人。」姬銳說。
「可你快要死了。」詹無疾道,「蛇纏燈是巫門絕毒。若無施術者的解藥,任你是大羅金仙,也撐不過三個日頭。解藥就在我身上。你跪下來,磕三個頭,我便給你。」
姬銳看著他。這個灰撲撲的男人,像一隻從地底鑽出來的癩蛤蟆,渾身是毒,卻也有恃無恐。可姬銳不是來討解藥的。他知道,討了也未必有。這人若真有半分善念,便不會在龍尾埋毒、在草中放蟲、在河邊追魂。
他忽然動了。腳下一挑,一大塊爛泥帶著污水飛向詹無疾面門。詹無疾側身避開,姬銳已如豹子般撲到近前。他沒有用劍去砍,而是用劍柄狠撞對方持杖的手腕。「啪」一聲,那根黑木杖脫了手。詹無疾痛呼出聲,一腳踢向姬銳小腹。姬銳不閃不避,生生吃了這一下,左手同時探出,死死鉗住了對方的脖頸。
兩人同時倒在泥地上,滾作一團。詹無疾滿身是泥,像一條滑膩的蛇,幾次想從姬銳手下掙脫。姬銳的右手已經使不上多少力,便用膝蓋壓住對方胸口,左手掐住其咽喉,越來越緊。詹無疾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怪響,兩手亂抓,抓破了姬銳的衣襟,抓出幾道血痕。那些指甲里也不知藏了什麼,抓過之處火辣辣地疼。
「解藥!」姬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詹無疾掙扎著,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腰帶。姬銳順他手勢一摸,在腰間摸到兩個小竹筒,一黑一白。他一手仍卡著對方咽喉,一手將兩個竹筒拽了下來。
「哪個?」他問。
詹無疾只是「咯咯」地笑,嘴角開始溢血。
姬銳心中發涼。他抬頭朝龍尾方向望了一眼。他記得孟子的話——蟾蜍液,蜈蚣血,龍血。龍血至陽。若是沒有龍血,或者龍血也不能與這毒相合,那這解藥便不成立。可詹無疾既然身上帶著解藥,便說明這毒確實可解。
「我若死了,你也會死。」詹無疾嘶聲道,「這蛇纏燈的解藥,只一份,就在那個白筒里。黑的,是催命散。你也不知道哪個是真。」
姬銳低頭看著那兩個竹筒。一模一樣,只是顏色不同。他的左手更緊了三分,詹無疾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。可這人還在笑,笑得像夜貓子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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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掐死我,就永遠不知道哪個是解藥。」詹無疾氣若遊絲,卻仍不肯鬆口,「不如放了我。我不走,我告訴你哪個是白,哪個是黑。」
姬銳的腦子裡飛快地轉。這人不可信。他若鬆了手,對方必有後招。可若不松,難分真假。他正猶豫間,忽然發現詹無疾的眼神朝那根脫手的黑木杖極快地飄了一下。姬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那木杖落在五步外的泥地里,杖頭處漏出了一小截白色的東西,像塞了什麼。
「那裡面還有。」姬銳道。
詹無疾的笑容一瞬僵住。
姬銳猛地鬆開了他的脖子,翻身撿起木杖。他握住杖尾,用力一磕,杖頭木塞脫出,裡面滾出三個蠟丸,只有豆粒大小。他把蠟丸收入懷中,又回身一腳踩住想爬起來的詹無疾。泥水從詹無疾的口鼻灌了進去,他如一隻被按在泥里的龜,四肢亂蹬。
「這幾顆,總有一粒是解藥。你沒有否認。」姬銳蹲下身,用劍尖抵住他的咽喉,「你這樣的人,不會只把命押在腰帶里。你怕人反搶,所以在杖中留了第二手。」
詹無疾已經不掙扎了。他像一條被抽了筋的蛇,癱在泥水裡,喉嚨里發出極輕極輕的「嘶嘶」聲。
「可你還是不敢吃。」他忽然道,「蛇纏燈的解藥,吃對了,毒退。吃錯了,當場七竅流黑而死。你有種,就往嘴裡塞一顆。」
姬銳盯著他。忽然,他把劍交到左手,又從懷裡摸出那三個蠟丸,在泥水裡擦了擦,對著晨光看了看。蠟丸外面沒有標記。一樣的白,一樣的圓。
「我不會現在吃。」姬銳道,「我會把你帶回去,交給孟子先生。先生是當世大賢,通曉百家。他若也辨不出,我便讓你先嘗。你吃一顆,我吃一顆。」
詹無疾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。他猛地把頭往泥里一埋,發出一聲悽厲的怪叫。接著,姬銳只覺腳下一震。泥地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,翻起一層黑浪。數不清的黑蟲從四面八方的泥里湧出來,密密麻麻,如潮水般朝兩人所在處捲來。
姬銳想退,可那些黑蟲已經封住了來路。詹無疾趁機翻滾開去,從泥中爬起,赤足踉蹌,發了瘋般朝河床西面跑去。姬銳顧不得追,黑蟲已爬上他的小腿,咬得他幾乎站不住。他拔腿便往龍尾方向跑。那些黑蟲追出兩丈,到了河床高處,卻又紛紛掉頭。像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把它們擋了回去。
姬銳跪在龍尾下方,喘著粗氣,渾身已被蟲咬得紅點密布。幾個甲士跑來,七手八腳把他扶起來。他擺擺手,把三枚蠟丸遞到其中一人手裡:「收好。回城後,立刻交到孟夫子手上。誰都不許偷看,不許碰。這可能是世子的一條命。」
那甲士接過蠟丸,小心揣入懷中,大聲應下。
姬銳抬頭望天。太陽從雲後完全出來了,照在泗水故道上,把滿地泥濘曬出蒸騰的水汽。那龍沐浴在光里,可鱗甲依然暗淡,像冬日裡的舊瓦。他伸出發綠的右手,在龍尾最末一塊完好的鱗片上,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。
「再撐一撐。」他低聲道,像對龍,也像對自己。
說完,他眼前一黑,整個人軟了下去。耳邊最後響起的,是一片慌忙的喊聲,像潮水從很遠的地方湧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