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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侍龍

2026-09-19 22:31:28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姬銳覺得自己像是沉進了很深很深的黑水裡。

  那水極冷,冷得他骨頭髮木。可奇怪的是,他並不覺得害怕。只覺得累。身體輕飄飄的,像有人拽著他的腳踝往深處拖。四周全是黑的,只有極遠極遠的地方,有一點青色的光。那光溫柔極了,像從另一個世界漏進來的眼神。他想去夠,可手動不了。他張了張嘴,水便灌了進來,卻是溫的,帶著點極淡的苦味。

  然後,他聽見了父親的聲音。很輕,像從極遠的水面傳來。

  「把藥再溫一溫。」

  「君上,世子的手……」那是另一個聲音,畢戰。

  「我看見了。溫藥吧。」

  姬銳想應一聲,可眼皮重得像被縫住了。他只能由著那黑水把自己往下又拖了一點。那青色的光越來越近了。他覺得,自己好像看見了一條巨大的影子,在那光里緩緩遊動。它沒有看他。它只是游著,像一道永不止息的山脈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他醒了。

  入眼是一頂舊的青布帳子。他認得,這是文公台偏殿裡的那頂。他躺在一張硬木榻上,身上蓋著一床薄褥。右手被什麼東西包著,又涼又麻。他偏過頭,看見几案上的陶燈已經燃到了底,只剩一星如豆的火。窗外天光大亮,有風從半掩的窗隙進來,吹得燈焰左右搖晃。

  「醒了。」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  姬銳轉頭,看見孟子坐在榻邊的矮凳上,正用一塊濕布擦他露在被外的手腕。老人的動作很慢,極仔細,像在擦拭一件剛從泥里挖出的舊器。姬銳的嘴唇動了動,嗓子幹得發不出聲。

  「別說話。」孟子道,「你睡了六個時辰。那條胳膊,險些廢了。」

  姬銳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布條從腕到肘包了三層,隱隱透出青黑色的藥汁。他試著握了握拳,只覺指節僵硬,像是別人的手。

  「毒退了?」他啞聲問。

  「退了大半。」孟子說,「你帶回來的三枚蠟丸里,果然有一枚是解藥。我以銀針試過,又與楚地一位流落在此的老巫醫參詳了半日,才算定了一粒。你運氣不錯。」

  「怎麼定的?」姬銳問。他很清楚,那種東西絕不是靠運氣能定的。孟子定是用自己的法子探過了毒性與藥性。這其中的兇險,不亞於他昨日追人。

  「我請那位老巫醫先以藥餵鼠。三粒藥,一粒令鼠死,一粒令鼠狂,只有一粒令鼠睡下又醒。蛇纏燈之毒,解藥服後當如大睡一覺。這道理,與楚巫『以毒入夢』的路數相通。」孟子把布放在一邊,又從案上取過一碗溫水,遞到姬銳嘴邊,「我猜對了一半,剩下的是你的造化。」

  姬銳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,喉嚨舒服了些。他試著要坐起來,右臂卻使不上力,只能半撐著。孟子扶了他一把,讓他靠坐在牆邊。

  「陳盨呢?」他問。

  「還沒醒。但他中的是地脈之毒,份量不重。我讓人先給他用了雄黃艾草水擦洗,再服清解之劑,命是穩住了。只是要些日子。」孟子道。

  「龍呢?」

  孟子沒說話。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窗前,把半掩的窗推開了一扇。日光湧進來,帶著雨後的清冽。姬銳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,只見遠處泗水故道上,那條龍還伏著。它的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、黃白相間的東西,像晨露曬乾後留下的霜。姬銳眯起眼睛細看,才發現那是一匹匹粗布,從龍頸一直蓋到龍尾。百姓們不知什麼時候,用自家的布給龍披了一身。

  「你昏睡的時候,全城的人都動了。」孟子說,目光仍落在龍身上,「有人去城外採藥,有人到河邊洗衣,有人連夜編了草蓆,蓋在龍鱗脫落的地方。沒有號令,沒有賞賜。他們只是去了,像照顧自家田裡倒下的老牛。」

  

  姬銳覺得胸口裡有東西在翻湧。他慢慢下榻,雙腳沾地,一陣天旋地轉。他扶住榻沿,穩了穩,朝屋外走。孟子沒有攔他,只是跟在後面,拐杖點在地上,不輕不重。

  出了偏殿,風迎面吹來。姬銳披著一件不知是誰給他蓋上的舊袍,站在台邊,朝城西望去。泗水故道像一條被陽光鋪滿的淺溝,而那道龍軀之上,無數匹粗布在風中輕輕起伏。他忽然覺得,那龍不像龍了。它像一個被萬人用衣角拼出的長堤,像這片大地上所有窮苦人家把最後一點布料都給了它。滿河床的布,在風裡一起一伏,像整座城都在呼吸。

  「他們比我更配站在它身邊。」姬銳低聲道。

  「沒有誰比誰更配。」孟子道,「龍需要的是心。誰有心,誰就近。你昨日拿著命去追那個巫士,它也感應得到。龍不瞎。它那隻眼睛看得見,另一隻,也未必全瞎。」


  姬銳沒說話。他的右手還包著布,綠紋已被藥力壓了下去,只餘一點點極淡的痕跡。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階。

  「我要去龍那裡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該先用飯。」孟子道。

  「讓它先見到我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城西的河床比前兩日乾燥了許多。洪水被擋在外頭,龍身後的土地已經漸漸露出了黃泥本色。姬銳走近時,幾個正給龍披布的百姓紛紛直起身。他們的目光有些複雜,有敬,有憂,也有一絲極難捕捉的躲閃。姬銳沒有多看他們。他走到龍首旁,站著。那龍閉著眼,呼吸平穩而沉。它不像傳說里的神,那麼高高在上。它更像一道被風雨磨舊的城牆,帶著傷,帶著灰,卻仍橫在天地間。

  姬銳慢慢蹲下。他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左手,極輕極輕地放在龍顎上。鱗片還是涼的,但那股涼里,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暖。像深冬的河底,終於透進了一縷春陽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」他低低地說。

  龍沒有睜眼。但它似乎聽見了。那頜下的長須極輕地動了動,像風吹過舊幡。姬銳沒有說別的。他覺得在龍面前,任何解釋都太輕了。他射出去的那一箭,不是一句「我錯了」能抹去的。他得用往後所有的日子去還。用命,用血,用這條胳膊,用這雙曾拉弓的手。

  「宋玉子說,你的傷眼若不除去,毒會入腦。」他忽然道,聲音很低,「我信不過他的話。但我也不會讓你就這麼疼著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向遠處。幾個甲士正從北巷方向抬著一個人過來。那人被捆著,渾身是泥,是詹無疾。他到底還是沒跑掉。畢戰的人把他從蘆葦盪里拽出來時,他像條半死的野狗,兜里還塞著三個沒來得及放的藥瓶。

  「我會從他嘴裡問出話。」姬銳站起來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硬,「你的眼睛,該怎麼治,我會找到法子。若這世上沒人能治,我便去楚地,把解藥或人搶回來。」

  孟子站在後頭,聞言輕輕嘆了口氣。這年輕人越來越不像個世子了。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氣,正在被某種更沉的東西替換。那不是老,是傷過之後的靜。

  「等龍好起來,我要在它面前,重射一箭。」姬銳忽然說。

  孟子一怔。

  「不是射它。」姬銳道,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曾插過箭的河床,「是射我自己。我站在十步外,讓它看著。我射不中自己的心,便射我拉弓的這隻手。讓血落在地上,作我的誓。」

  「胡言亂語。」孟子難得地沉下臉,「龍不要你的血,滕國也不要。你這條命,留著比血值錢。」

  姬銳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他重新蹲下,在龍首旁,像一塊被驕陽曬燙的石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風吹過來,滿河床的粗布簌簌作響。龍身上那層暗淡的鱗光,在萬千布匹的拂動下,竟像被擦亮了一點,如夜霧散後最遠的一顆星,重新睜開了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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