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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夜審

2026-09-19 22:31:46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詹無疾被關在城北角樓下的一間空屋裡。

  這屋子原本是守城卒存放燈油與繩索的所在,四面石牆,只在高處開一扇極窄的氣窗。窗上用鐵條橫了三道,鏽跡斑斑。姬銳命人將門板換了新的,銅鎖也重新換過。門口派四名甲士輪守,沒有世子與君上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入內。畢戰還特意讓人把屋裡的燈油、麻繩一概清走,只餘一鋪草蓆,半碗清水。詹無疾就被扔在那裡頭,手腳都上了鐵鐐。

  夜深了。城中極靜,只偶爾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巷中傳來,又很快被風吞沒。姬銳提著那盞半舊陶燈,帶了兩名親衛,走到角樓下。守卒遠遠看見燈光,連忙起身。姬銳示意他們不要出聲,自己走到門前,掏出鑰匙,開了鎖。

  門「吱呀」一聲推開。一股子混著汗臭、草藥和地底腐土的氣味撲面而來。詹無疾縮在牆角,鐵鏈拖在地上。聽見門響,他抬起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,嘴角一咧,像是想笑。可那笑容還沒成形,便被陶燈的光刺得眯起了眼。

  「世子。」他的嗓子比昨日更沙了,像砂紙磨著破鑼,「手好些了?我就說,你命大。我的藥,從不輕易給人。你倒好,一拿就是三丸。」

  姬銳沒有理他。他把燈放在地上,在詹無疾對面蹲下。那燈光只照亮兩人之間一小片地。詹無疾的腳踝被鐵鐐磨得血肉模糊,傷口上沾著草屑,黑紅一片。他看著姬銳的眼神,卻仍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鷙。

  「我只問一遍。」姬銳開口,聲音極平,「龍眼的毒,怎麼解?」

  詹無疾的笑僵在嘴角。他歪了歪腦袋,像一隻被問住了的夜梟。

  「世子,你還沒死,就急著操心那畜生?真是怪人。」他道,「你射了它一箭,它若死了,你不正可脫罪?龍一死,所有過錯都可推給天災,推給楚人。你還不用還債了。多好。」

  姬銳沒動,只把燈往前推了半寸。那光越過詹無疾的膝蓋,照在他被鎖住的雙手上。那手青筋暴突,指尖發黑,是常年與毒物打交道的模樣。

  「龍若死,你會先死。」姬銳說,「而且會死得極慢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時,面色不變,像在與人談論明日的天氣。詹無疾的笑終於收了起來。他盯著姬銳的眼睛,像要從裡頭找出一絲虛張聲勢。可他沒找到。那年輕人的眼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種極穩的、幾乎稱得上麻木的冷。

  「我落在這裡,命本來就不長。」詹無疾往牆上一靠,鐵鏈嘩嘩響了幾聲,「可你不敢殺我。你還要靠我,才能把龍眼裡的毒拔出來。殺了我,那畜生就陪葬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肯不肯說?」

  「你拿什麼換?」詹無疾眯起眼,嘴角又浮起一點笑意,「黃金?活命?還是放我回楚地?你給得起,我卻信不過。你滕國人,最會空口。」

  姬銳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,放在燈旁。那東西黑沉沉的,是一塊竹根雕成的小牌,上面刻著「楚使」二字,背面有半道硃砂印。這是搜查公孫戊府邸時,從他書房的暗格里翻出來的,是楚軍暗中遣使往來的憑證。

  「我若放你,你也不敢空手回楚。」姬銳道,「可你若有這個,再加上我的人頭,回去便是一場大功。宋玉子能給你的,我給得更多。但你得先讓我信你。」

  詹無疾盯著那竹牌,呼吸明顯重了一瞬。這世上沒人不怕死。像他這樣久與毒蟲為伍的人,對生機反而更貪婪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低聲道:「龍眼的毒,不是不可解。蝕骨箭入肉後,毒隨血行。若在三日之內剜去傷眼,毒便可隨血出半。餘下的,用我配的『還陽散』敷於創口,每日一換,連用七日,可解。只是那還陽散,我只在楚營留下了一包。滕城沒有藥材。」

  「那包還陽散,在誰身上?宋玉子?」

  「在景陽的中軍帳中。由我的一個徒兒看著。」詹無疾道,「沒有我親筆書信,誰也不敢動那藥。」

  「你寫。」姬銳毫不猶豫道,從懷裡摸出一卷空白的絹和一小塊炭筆,「用楚字寫。就說你被困滕城,讓景陽遣使以還陽散換你。我放一個活人回去。」

  詹無疾盯著那捲絹,眼中明滅不定。片刻後,他忽然尖笑了一聲:「世子,你莫不是真以為楚軍會為了我一條賤命,就把那千辛萬苦煉來的藥送還?我不值那個價。你太高看我了。」

  「值不值,不是你說了算。」姬銳道,「我只知道,你沒有別的路。」

  詹無疾不笑了。他沉默著,像一截枯木。過了許久,他慢慢道:「你靠近些,我告訴你一個秘密。關於龍眼的毒,還有個更快的法子。」

  姬銳沒有動。兩人隔著那盞燈,目光在昏黃的光里相撞。詹無疾的瞳孔忽然放大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嗓子眼裡爬了出來。他猛地張口,一道極細的銀光從他齒間射出,直取姬銳咽喉。姬銳頭一偏,那銀光擦著他耳畔飛過,「叮」地釘入身後石牆。竟是一枚藏在牙後的毒針,細如髮絲。

  


  姬銳依舊沒有動。他只是慢慢轉回頭來,看了一眼牆上的針,又看向詹無疾。

  「你身上還有幾處能藏?」他問。聲音冷得像從牆縫裡滲進來的夜風。

  詹無疾的臉色終於徹底灰敗下去。他張了張嘴,這次沒有再笑,只是從喉嚨深處吐出一句極輕極輕的話:「你比你父親狠。滕國……怕是死在你這手裡。」

  姬銳站起身,提起陶燈。

  「你錯了。」他說,「滕國不會死。死的是你們。」

  他不再多問,轉身走了出去。門在身後重重關上。守卒重新上鎖。夜風穿過角樓,把那扇窄窗吹得嗚嗚響,像誰在哭,又像誰在笑。

  姬銳回到文公台時,天邊已經泛青。姬弘還坐在高台邊,手裡摩挲著那捲斷裂後重新用絲線穿起的《罪己詔》。姬銳走過去,在他身旁坐下,什麼也沒說。

  「問出來了?」姬弘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姬銳道,「那人嘴裡,吐不出實話。但我聽出一點,龍眼之毒,確有解法。只不在滕城。」

  「在哪?」

  「楚營。」姬銳道。

  姬弘沉吟良久,說了一句:「那便去取。」

  「我去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「你的手……」

  「正因為我的手,我才更該去。」姬銳抬起那隻還包著布的右手,火光下,那綠紋已淡得幾乎看不見,「這毒,我也是從楚人那裡來的。楚軍欠我,欠龍。我不討回來,這債就沒頭。」

  姬弘側過頭,看著自己的兒子。這是射龍之後,他第一次在姬銳臉上重新看見了那種讓他既憂且慰的銳氣。只是這銳氣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鋒利外露,而是沉進了骨頭裡,像劍入了鞘,反而更重。

  「天亮後,讓畢戰點二百精壯,隨你走一趟。」姬弘道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姬銳搖頭,「二百人出城,齊軍立時便知。我一人去。最多帶兩個嚮導,從西邊蘆葦盪里穿過去,繞開齊軍游哨。」

  「你可知楚營離城多遠?」

  「三十里。」姬銳道,「騎快馬,一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若楚人拿你?」

  「那正好。我也正想見見景陽。龍還橫在河上,他們不敢進。我若被拿,父君便說我是私自出逃,與他們談價。談不攏,我命一條。談攏了,龍便有救。」

  姬弘輕輕搖頭,眼中有些潮意。他望著泛白的天際,許久才道:「你母親若是還在,定會罵我,把你教得這樣野。」

  姬銳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淺,淺得幾乎看不見。

  「母親會罵我。」他說,「但她也會給我備好馬。」

  父子二人不再言語。遠處,泗水故道像一道青灰色的墨痕,在漸亮的天光下慢慢顯形。龍還臥在那裡,一片片粗布在晨風中簌簌而響,像大地輕輕翻身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該上馬的人,已經在心裡出了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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