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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 獨騎

2026-09-19 22:32:05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天剛破曉,姬銳已牽馬出了西城牆的暗口。

  城頭潑下來的光還薄著,西天未散盡的夜雲像一堆將熄的灰。他騎的是從馬廄里挑的一匹青驄馬,四歲口,耐力極好,性子卻烈。昨日陳盨事畢後,畢戰便依令從軍中撥出來的。馬背上馱著兩隻皮囊,一囊清水,一囊干餅。姬銳的腰裡別著短劍,背上背著一個細長的葛布包裹,裡面沒有弓。

  他特意不帶弓。

  出城後,他先沿著河床邊的小路走了一段。清晨的泗水故道上霧還沒散,龍的身軀在霧中時隱時現,仿佛一條游於雲海的山脈。龍首處的百姓已有人起身,正往龍身上換新的干布。姬銳沒有驚動他們,只遠遠望了一眼。那龍仍閉著眼,呼吸沉得幾乎與大地同步。

  他想,若自己此番回不來,這一眼,便算是道別了。

  過了河床,往西南折入蘆葦盪。這一片葦田極廣,足有數里,是滕城西面的天然屏障。此時葦子已經半黃半綠,半倒半立。馬蹄踩在軟泥上,發出「噗嗤噗嗤」的悶響。霧在葦叢里更濃,三步之外便看不真切。姬銳走得極慢,時時留意腳下與兩側。他記得詹無疾曾在河床邊布過蟲,那片地方離此不遠。雖已過了一夜,蟲群未必盡散。

  走出一里多地,馬忽然噴了個響鼻。姬銳勒住韁繩,側耳細聽。蘆葦深處有極輕的「沙沙」聲,像風吹葦葉,又像無數細小的腳在葉上爬。他循聲望去,只見三四丈外,一片黑蒙蒙的東西正貼著地面朝東蠕動,隊形散亂,如潑在黃泥上的一層墨水。是昨夜逃散的黑蟲。好在不多,且被晨露打濕了翅膀,行得極慢。

  他輕輕一夾馬腹,青驄馬小步提速,如一隻踏水而行的鹿。馬蹄帶起的水花濺在蘆葦上,那些黑蟲聽見響動,紛紛掉頭。姬銳不戀戰,一口氣馳出半里。等鑽出葦盪,眼前豁然開朗。西面是一片微高的坡地,長滿細草。再過去,便是通往楚境的官道。

  他沒有上官道,而是沿著坡地的南緣,借著地形的起伏,朝西南方向繼續行進。天亮得極快,半邊天已經燒了起來。紅霞像誰把一匹染壞的帛鋪在了天上。晨風從背後吹來,帶著葦草和濕土的味道。他伏低身子,策馬小跑,衣襟在風中獵獵翻動。那隻受過傷的右手仍有些僵,他沒用它握韁,只把韁繩在左手上繞了兩圈。

  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,他聽見了水聲。不是泗水,而是一條從西面匯來的小河。河不寬,卻因連日暴雨漲得洶湧。河上沒有橋,只有幾根被水泡得發黑的木樁,是舊日浮橋的殘跡。姬銳把馬趕到河邊,任它喝了幾口水,又四下看了一圈。岸邊有極新的馬蹄印,三四騎,從對岸來,又往楚境方向去了。他心頭微動。這些蹄印上的泥土還很濕,說明天剛亮時有人從這裡渡河。

  他尋了一處水勢稍緩的河灣,扯了扯韁繩,青驄馬後退數步,一聲輕叱,那馬便騰空而起,濺著白浪躍入河中。姬銳雙腿夾緊馬腹,整個身子幾乎貼在馬頸上。河水沒過了馬的前胸。那馬極努力地劃著名,終是把他送上了對岸。他渾身濕透,風一吹,冷得他打了個寒戰。

  重新上馬後,楚營就快到了。

  從官道轉過去,南邊的矮丘上散著幾處新翻的土堆,再往前,便見一片木柵圍起的營地。營帳約莫百來座,錯落在坡地與河灘之間。旗杆上果然有「景」字大旗,在風中沉沉地展著。營門開著半扇,門口立著十幾個楚軍,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冷青。

  姬銳沒從正門走。他把馬拴在林邊,借著一排矮樹摸到營地東側。那一邊靠河,巡邏比正門少。他伏在灌木後,朝里望了一陣。營中軍容整齊,幾隊步卒沿帳而巡。偶有傳令兵飛馬而出,塵土如刀。他特別注意了中軍帳的方向——那大帳在最靠後的高處,外有鹿角,內兩層守衛,帳頂插著一面朱紅牙旗。

  宋玉子說的還陽散,若真在景陽中軍,那地方便不是他單槍匹馬能闖的。更何況他現在手無弓箭,劍也近不了那大帳。他此行,本不是來搶。是來傳信。但再往前想一步,傳信之後,又當如何?他必須見到景陽,或者至少見到一個能說上話的人。

  正思量間,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,像枯枝被踩斷,又像弓弦被慢慢拉開。姬銳沒有回頭。他聽出了那聲音的方向——正是他拴馬的地方。

  「出來。」他對著灌木陰影處低聲說。

  林子裡靜了一瞬,隨即走出兩個人。都穿著灰褐色的楚式短甲,腰掛短刀,手裡各持一張弩。弩已經拉滿了,箭頭指著他的後心。當先那人年紀不大,面上帶疤,眼神如鷹。

  「哪來的?」那人問。口音是楚地南腔,短促而硬。

  「滕城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「好膽。」那人上下打量他,「滕國的人,怎麼到了這裡?來刺探軍情,還是來投誠?」


  姬銳緩緩轉過身,正面看著兩個楚兵。他抬了抬兩隻手,叫他們看見他手中沒有兵刃。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塊竹牌,扔到地上。那牌在草上滾了半圈,正好翻出「楚使」二字。兩個楚兵對看一眼,弩仍未放下。

  「我是滕國世子,姬銳。要見景陽將軍。」他說。

  兩個楚兵都變了臉色。當先那人上前一步,一腳踩住竹牌,彎腰撿起來,又看了看姬銳。然後朝另一個兵使了個眼色。那兵從腰後取出繩索,極麻利地反綁了姬銳雙手。姬銳沒有反抗,只由他們綁。繩子勒進腕上舊傷,那已經麻木的痛感又醒了過來,像一尾魚在骨頭裡掙了一下。他面無表情。

  「走。」當先那人用弩頂了頂他的背。

  

  他被推著繞過營地,從東面一處狹小的側門入營。營中不少楚兵聞訊圍看,目光里有驚有疑。一個世子,一個射了龍的世子,竟單人匹馬到了楚營。這消息傳得飛快。姬銳被押到中軍帳外百步處停下。一名軍官進帳稟報。片刻後,帳中走出來一個人,身高體闊,披一領朱色戰袍,腰佩寬劍。這人生的面闊口方,約四十出頭,一臉風霜,目光卻如鐵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景陽來了。

  他站在帳門口,先不緊不慢地掃了姬銳一眼,又看了看他反綁的雙手,忽然問:「你真是姬銳?」

  「行不更名。」姬銳道。

  「好。本將今日正好要巡河。你就跟著來吧。」景陽說完,也不等他答話,大步朝營外走去。幾名親衛押著姬銳跟在後面。

  他們到了泗水南岸。河水被龍身擋在三里之外,此處只餘一線細流,對岸的滕城依稀可見。景陽站在岸邊,望了一會兒,忽然笑道:「這龍,有點意思。我行軍二十年,頭一回見畜生替人守城的。」

  「它不是畜生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「哦?」景陽回頭看他,「聽說你射了它一箭。若它真是神,你早該死了。」

  姬銳沒有接話。

  「你今日來,是想替龍討藥。」景陽又說,語氣像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,「這營里有你的眼線,還是宋玉子告訴你的?」

  「我不需要眼線。楚人把毒玩得滿城皆知,這還用打聽?」姬銳道。

  景陽笑了一聲,隨即斂去:「那你說,本將為何要把藥給你?你滕國一不獻城,二不割地,三不稱臣。單憑你一個被綁了手的世子,來我營中站一站,便想空手取回解藥?天下沒有這樣的便宜。」

  「我不白取。」姬銳道,「我拿一個人換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宋玉子。」姬銳一字一頓,「我手裡有他。他就在滕城。」

  景陽的笑容僵在臉上。片刻,他哈哈大笑起來,像是聽了極好笑的笑話。可笑了幾聲,又猛地收住。他盯著姬銳,目光銳利如刀:「宋玉子是我主遣往滕地的使臣。他若失陷,你滕國便是我楚國之敵。你拿我的人,換我的藥,以為本將會答應?」

  「將軍不答應,我便把宋玉子送去齊營。」姬銳道,「田嬰會很高興。到時候楚人與滕國的恩怨,便成了齊楚兩家的帳。將軍以為,齊軍還會在河對岸乾等著嗎?」

  景陽的臉色沉了下來。河風從他身後吹來,把他袍角掀得翻卷。他看了姬銳許久,忽然對手下道:「把他帶到帳里。本將要與他細談。」

  姬銳被推進中軍大帳時,心中反而定了。他知道,這場豪賭,已經撬開了一條縫。接下來,只看他能不能在這條縫裡,把龍和滕國都拽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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