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帳從外面看並不起眼,灰褐色的牛皮帳頂,和周圍營帳並無二致。可一踏進去,便覺出不同。地面鋪著壓實的細草,再覆一層薄氈。几案是整塊黑漆木,長而厚,上麵攤著楚地輿圖。帳中四角各置一盞青銅燈,燈光明黃,雖在白日,仍點著,將帳中烘得又暖又悶,與外面河風的清冷判若兩世。
姬銳被押到案前三步處站定。兩個親兵按著他的肩。景陽從後進帳,一掀簾進來,也不坐,只繞到案後,低頭看那輿圖。他左手撐在案沿上,右手指節輕敲著圖上一處標記,似在琢磨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抬眼看向姬銳。
「宋玉子何在?」他問,語氣極淡。
「在城中一處地牢里。」姬銳說。
「你父君知道你來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肯為一條龍,讓自己的世子冒險到敵營?」景陽問。他的目光始終釘在姬銳臉上,像要從那年輕的輪廓里挖出點什麼。
「他不肯。」姬銳道,「所以我走的是城西暗口,沒走正門。景將軍若要拿這事做文章,說我私自出使,也不算錯。但我既來了,就代表滕國。這一點,不做假。」
景陽盯著他,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吩咐左右:「鬆綁。」
親兵一愣,遲疑道:「將軍,此人擅闖大營,又是滕國世子。萬一……」
「他若動手,早便動了。鬆綁。」景陽道。他的聲音並不高,可那沉沉的威嚴讓兩個親兵不敢再勸,上前把姬銳腕上的繩索解了。血液重新湧入十指,姬銳只覺雙手像被萬千細針扎過,不由輕輕活動了兩下。右手腕處被繩子勒出紫紅的印子,壓在那還未完全褪去的綠紋上,紅紫青綠交雜,猙獰得有些可怖。
景陽掃了他的手一眼,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,卻未多言,只在案後坐了下來。他下巴一揚,指指下首一塊舊氈:「坐。」
姬銳沒有客氣,盤腿坐了下來。這地方無茶無果,只有甲帳、地氈和瀰漫的燈油味。可他卻覺得,比滕城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群臣,更讓人能定下心。因為這裡沒有誰在假裝。景陽想吞滕,他想救龍,雙方要價都很清楚。
「你方才在河邊說,把宋玉子送去齊營。你真敢?」景陽問。
「我一個隻身入營的人,還有什麼不敢?」姬銳道。
「那你想過沒有,若本將現在把你扣下,再以此為質,逼你父君開城。城中有龍護著,我軍攻不進去。可你若在營中,龍救不了你,你父君也不能讓。到頭來,你一個質子,兩手空空,本將不費一兵一卒,便教滕國自亂。」景陽緩緩道,語帶幾分玩味,「你現在可後悔來了?」
姬銳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抬眼直視景陽。這個楚將的確不簡單。他不提齊軍,不談龍,只拿「人質」二字輕輕一翻,便想把他的來意壓下去。可姬銳不是來逞勇的。
「將軍不會扣我。」他說。
「哦?」
「將軍若想出兵,早便出了。三十里不過半日路程。你等的是龍死。龍一死,滕城不攻自破。可龍若死,對你真是最好的結果嗎?」姬銳的聲音不急不慢,「龍一死,齊人再無顧忌,必先渡河。到時候楚軍要搶的,就不是滕城,而是和齊國的仗。將軍屯兵於此,糧草未厚,後續未繼,倉促與齊軍交鋒,勝算有幾分?若敗,楚王面前,將軍如何交代?」
景陽的眼神變了。他不再敲打輿圖,而是慢慢坐直了身子,像重新打量一個對手。
「所以,龍活著,對我有何好處?」他問。
「龍活著,便無人敢渡河。滕城不失,齊軍不動,將軍仍可在此駐守,整頓舟船,從容布局。待與齊軍開戰時,將軍可出奇兵,沿河北上,抄田嬰後路。這是攻守皆宜的局面。」姬銳越說越穩,仿佛他面前不是楚軍大帳,而是滕國那間樸素的庠序,而他正在與同窗論戰。
景陽聽罷,不置可否。他端起案上一杯冷水,喝了一口,才道:「你說了這許多,不過是勸本將救龍。可救龍,就得出讓還陽散。那東西煉來不易,楚國上下也只存了數服。若本將給了你,龍活了,滕國還是那個滕國。本將有什麼好處?」
「將軍得到的不止是一份藥。」姬銳道,「是齊國的一次敗退。若龍活,齊人必不來攻。若將軍再助滕國把楚境內幾處地脈之患平了,我滕國願與楚修好,開糧道,通商路。將軍駐軍在外,最缺的就是後援。滕國雖小,卻正卡在齊楚之間的水道要衝上。這份值多少,將軍會算。」
景陽沉吟不語。帳中極靜,只有燈芯偶爾爆出極輕的「啪」聲。姬銳知道,他已經把最重要的牌都攤在了桌上。剩下的,就看景陽信不信,以及這楚將心裡更怕誰,是齊人,是楚王,還是那條現在還伏在河上的龍。
「還陽散可以談。」景陽終於開口,聲音卻冷了下去,「但我要先看到宋玉子。他不是你嘴裡的籌碼。他是楚國的人。你想拿他換藥,那本將也要親眼見他活著,才信你所言非虛。」
「宋玉子不會來。」姬銳道。
「為何?」
「因為我還沒有抓住他。」姬銳坦然道,「我騙了你。他不在滕城的地牢里。他還在附近,如蛇在草,不知藏於何處。可我知道他離不了這片地脈。他還要龍死,要滕亡。只要我回去,他自會現身。到時候,活人還是死屍,將軍可以選。」
景陽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來。他起先便覺奇怪,滕國世子隻身入營,怎會如此坦然。原來捏著的牌里,有一張是假的。他本該發怒。可他沒有。因為姬銳把假牌翻得太快,快得讓他反而有幾分欣賞。戰場上,最要命的不是對手有詐,而是對手有詐你還看不出來。這小子,至少還敢當面認。
「你就不怕我斬了你?」景陽問。
「怕。」姬銳說,「可將軍更怕我死在這裡。我死,滕國必與齊合。到那時,龍再怎麼,也與你無關。你所有的算盤都落了空。」
景陽怔了一瞬,隨即笑了起來。這次笑是真的,從胸腔里滾出來的那種。他笑了幾聲,猛地一拍案:「好一個姬銳。早聽說滕國世子悍勇,射箭厲害。原來嘴上也不輸陣前。」
「我射箭,已經射錯了一次。」姬銳道,「所以這次,我想說准一點。」
景陽站起來,在帳中踱了幾步。他的戰袍下擺擦過案角,帶起一陣極淡的風。最終他停下,背對著姬銳,道:「我給你七日。七日之內,把宋玉子交到我營中,死活不論。若你做到了,還陽散我親手奉上。若你做不到——」
他轉身,目光如鐵:「你那條胳膊,我給你解了毒。下一回,可沒這麼便宜。」
姬銳站起身,向景陽一抱拳。他腕上的舊傷在燈下泛著紫青,但那隻手,已經不再抖了。
「七日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
出了楚營,青驄馬還在林邊等他。那馬被兩個巡卒看得不自在,正刨著蹄子。姬銳解下韁繩,拍了拍馬脖子,翻身上鞍。河風從西北來,吹得營地大旗嘩嘩作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景陽竟站在營門處望著他,身後是一排未舉火的哨旗。
「餵。」景陽遠遠喊了一聲。
姬銳勒馬。
「你一個人來,我不服。你一個人走,我倒要看看,你還能走多遠。」景陽道。那聲音穿過野草與河風,落在姬銳耳中,竟有幾分不真。
「七日後再會。」姬銳回了一句,雙腿一夾馬腹,朝來路馳去。馬蹄捲起草屑與泥星,在黃綠相間的坡地上劃出一條極細的線。
天光已大亮。泗水故道在遠方閃著微微的青灰色,那條龍還在。他沒有去楚營時那樣心懸了。他知道,藥有希望,人還活著,滕城還沒倒。
接下來,便是回城,把宋玉子從這方圓五十里的地皮里,一寸一寸地刮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