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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刮蛇

2026-09-19 22:32:41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姬銳回城時,午時剛過。日頭掛在中天,難得地把滕城照得透亮。泗水故道上蒸起一層白蒙蒙的水汽,龍在光里伏著,像一塊剛被雨水洗過的巨大青石。河床邊仍有百姓忙碌,有人挑水,有人曬草,有人把夜裡被風吹亂的布匹重新鋪在龍身上。沒有人注意到他從西邊回來,除了城頭幾個眼尖的守卒。

  他徑直去了文公台。

  姬弘正在台下看一卷新送來的城防圖,見他回來,沒有多問,只把一碗水遞過來。姬銳接過,仰頭灌下,水從嘴角溢出來,衝掉了唇上的干皮。他把楚營的事簡略說了,只略去景陽最後那句「你還能走多遠」。姬弘聽完,沉默片刻,問:「景陽的話,能信幾分?」

  「他未必信我,但七日之約對他無甚損害。若我拿不到宋玉子,他不過損失一句空話。」姬銳道,「所以當務之急,是在七日之內,把宋玉子從暗處逼出來。」

  「逼出來?」姬弘看他,「你有人手嗎?」

  「陳盨還沒醒。畢戰的兵都在守城。能用的沒幾個。」姬銳把碗放回案上,目光朝西北方掠了一下,「但宋玉子不除,詹無疾縱使鎖在地牢,也終是禍患。他還在附近,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本就不多。我要一處處翻。」

  姬弘沒有反對,只道:「你把無恤再審一審。那人膽小,卻知道得不少。」

  姬銳點頭。他正要走,姬弘又叫住他:「你的手,還需換藥。不可仗著年輕,便不把自己的命當命。」

  「兒臣這條命,正用著呢。」姬銳道,笑了一下,轉身去了。

  無恤被看押在文公台西側的一間小室里。這屋子原是存放祭器的庫房,如今祭器都被移走,只留一桌一凳一草鋪。無恤縮在草鋪上,左腿用兩塊木板夾著,臉白得像紙。見姬銳推門進來,他條件反射似地往後一縮,後腦「咚」地撞在牆上,疼得齜牙。

  「我不打你。」姬銳在凳上坐下,兩人之間只隔三尺,「宋玉子在城中的落腳處,除了那處廢宅,還有哪裡?」

  無恤嘴唇哆嗦著,眼睛直轉。他像在拼命回憶,又像在猶豫該不該說。姬銳也不催,只把腰間的短劍解下來,輕輕放在桌上。那劍身半出鞘,寒光在無恤臉上一掃。無恤嚇得聲音都劈了:「還有……還有一處!在北門外的三官廟。那廟不大,香火早斷了。宋玉子剛進城時,先在那裡住了三日。後來才去的廢宅。」

  「三官廟。」姬銳重複了一遍。那地方他知道,在城北官道旁,離城牆半里,背靠一片小樹林。廟前有一對石羊,早被風雨磨得只剩個模糊樣子。

  「那廟裡可有地道,或者暗室?」他又問。

  「小人不知。只聽說那廟後面原先有個菜窖,後來塌了,再沒人去。」無恤道,「宋玉子那人鬼得很。他若在城裡待不住,必往那廟跑。他說過一句話:最髒的地方,最乾淨。」

  姬銳站起身,把劍重新掛好。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無恤一眼:「你說的這些,我回頭讓人記下。若真的,算你一功。若又是謊,你這條腿,就不必治了。」

  無恤拼命點頭,又縮回草鋪里,連哭都不敢哭出大聲。

  姬銳沒有耽擱,點了一個熟悉北門地形的老卒,帶了四個甲士,便朝北門外的三官廟去了。出城時,他把馬留在了城內。三官廟離城牆不遠,若騎馬去,蹄聲太響,反倒驚了人。他們沿著北巷一路出城,穿過幾處被水沖得東倒西歪的民宅,鑽進官道西側的小樹林。林中地面潮濕鬆軟,日頭從葉縫間漏下,斑斑駁駁,像撒了一地碎銅。

  走了一刻鐘,三官廟到了。

  那廟比姬銳記憶中的還要破敗。院牆塌了半面,石頭縫裡長滿青苔。廟門斜著一扇,門檻上結著蛛網。廟前兩隻石羊,一隻已經倒了,斷口處全是綠痕。四周極靜,靜得連樹葉落地都聽得見。姬銳按住劍柄,放慢腳步。他讓兩個甲士繞到廟後,守住可能通往後院的口子,自己領著老卒和剩下兩人,從正門摸進去。

  正殿不大,神像早已不知去向,只余幾座空蕩蕩的神龕。樑上掛著厚厚的灰。地上有幾串腳印,新舊不一。最新的一串從殿後側門出去,方向正是廟後那片塌陷的菜窖。姬銳與老卒交換了一個眼神,輕手輕腳朝那側門靠去。

  側門外是個荒蕪的小院。齊腰高的野草中,一個半塌的地窖入口露著。入口處有新扒開的土,幾塊碎石被搬到一旁。姬銳打手勢讓眾人伏低。他看見窖口邊緣有一點暗紅色的東西,被日光照得發亮。像血,又像某種藥水。他摘下一根草莖,遠遠撥了撥。草莖斷成兩截。

  「都退後。」他低聲道。

  他摸出火摺子,擦亮,朝窖中一照。火光入內,窖並不深,高約五尺,寬可容兩人。底部鋪著乾草,草上有人躺過的痕跡。乾草旁散著幾個空藥瓶,還有一個打翻的銅香爐。那香爐里的灰燼還在,且極細極新,像是不久前被人磕過的。


  「人剛走。」姬銳斷然道。他踩進窖中,貓腰搜尋。地上除了空瓶與草灰,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。他撿起來,展開一看,是一張從竹簡上撕下的薄片,上面用炭寫著一行極小的字:「地脈欲斷,龍氣將絕。三日內,亂必起,城必破,可取之。」

  姬銳握著那紙,手指因用力而發白。他知道,宋玉子還沒離開這片地方。他像一條蛇,已經爬到了離城很近的地方。三官廟,廢宅,城隍廟,公孫府……這些點在他的腦海中連成一條線。那條線曲曲折折,最終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
  龍。

  宋玉子不會離開龍。他要殺龍,不會假手於他人。龍尾毒發,詹無疾被抓,蝕骨箭已成虛招。現在他只剩一個機會:在龍最虛弱的時候,以彼之道,把地脈最後一點靈氣抽乾。

  他一定會在龍附近。不是城裡,不是遠處的楚營,而是離龍極近、又足夠隱蔽的地方。那裡得能看見龍,能感知地脈,能隨時出手,又不易被人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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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回城。」姬銳從窖中跳出,衣角帶起一股霉土味,「去龍尾。」

  他們原路折返,一路小跑。日頭已經偏西,光線變得柔和起來。等他們趕到泗水故道時,龍尾處正圍著許多人。姬銳遠遠便覺得不對,那氣氛不像是平日侍龍的安靜,而是帶著某種騷動。幾個百姓朝他跑來,滿臉張皇。

  「世子!龍尾剛才動了!它……它好像在抖!」一個後生喊道。

  姬銳撥開人群衝進去。龍尾果然在抖。那抖動極輕微,從最末端的鱗甲開始,一路向上傳遞,像一條被凍著的蛇在盡力掙扎。龍尾下的泥土濕得發黑,幾道細如蛛絲的裂痕正在擴大。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、像雨後朽木又像爛草的怪味。那味道他在詹無疾身上聞過,在三官廟的地窖里也聞過。是楚巫燃香的餘氣。

  「把人都散開!不要圍在龍尾!退到河床上面去!」姬銳高聲喝令。幾個甲士立刻驅散百姓。姬銳沿著龍尾退出來的那片空地向東走,走了十來步,忽然停住。他看見一樣東西,插在龍尾十步外的泥里。是那根黑色的竹節杖。不是他昨夜打落的那根。它更長,更細,杖頭刻滿蛇紋,杖尾包著銅,銅上還繫著一串極小的、暗紅色的布鈴。

  「宋玉子。」姬銳看著那杖,像看見了那個人留下的戰書。

  他抬頭環顧四周。泗水故道空曠遼闊,日光已經轉為橘紅,把一切都拉出長長的影子。遠處,龍身蜿蜒向北,像大地緩緩起伏的脊背。更遠處,是那片被攔住的洪水,在夕陽下泛著金色。

  「你在看。」姬銳低聲道,「你一定在。」

  風起了,卷過河床,把那些散落的龍鱗吹得簌簌響。就在此時,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銅鈴聲。那鈴聲從河床北面來,像從龍的身軀下方某個極深的裂縫裡浮上來。如哭泣,如低語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握緊了劍。銅鈴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輕。

  像蛇,從地下游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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