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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龍腹之下

2026-09-19 22:33:02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那鈴聲又斷了。

  像風吹過一堆破碎的銅片,叮叮幾聲,便沒了下文。姬銳握著劍,立在原地,目光緩慢地掃過河床。夕陽快沉到西邊的蘆葦盪後了,光從貼著地面的角度射來,把每一個凸起的土塊都拉出長而深的影子。龍尾處的百姓已經散到高處,只剩幾個膽大的後生還站在龍身上方遠遠張望。河床上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
  「別下來!」姬銳朝他們喊。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河床里滾了一圈,又彈回來,顯得又干又薄。

  他獨自朝鈴聲消失的方向走。那方向是龍身中段,靠近龍腹的位置。龍軀下的泥土濕而軟,每踩一腳都微微下陷。他走得很慢,呼吸壓得極低。日落之後,龍鱗上那層微光又浮了出來,青幽幽的,像從龍體內滲出的殘存的力氣。

  忽然,腳下一軟。他低頭,發現泥中有一條極細的裂縫,正從他腳邊朝龍腹方向延伸。那裂縫兩壁濕滑,壁上沾著一層暗綠色的黏液,和詹無疾那根木杖上的蛇紋顏色一模一樣。他蹲下,用劍尖輕輕撥開縫中的泥土。裂縫越往裡越窄,最後消失在一處隆起的地面下。那地面從側面看,正是龍腹最貼近地表的地方。

  楚巫的巢穴,原來在這裡。不在城裡,不在廟中,而是龍的身下。

  姬銳心中一凜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身,朝四周望了望。沒人。然後,他慢慢蹲下,開始用手刨那處裂縫。泥土又濕又涼,像從地底抽出來的冷漿。他刨了幾下,指尖便觸到了硬物。是一塊木板。他把它掀開,下面露出一個半尺寬的洞口。一股帶著霉氣和藥味的風從洞裡湧出來,冷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洞裡極黑。姬銳把劍豎在洞口試了試,劍身能下探到底,約莫一人半深。他朝遠處一個後生招了招手,那人猶豫了一下,還是跑了下來。姬銳讓他把外衫脫了,又取過一支短火把。火把點著後,他往洞裡照去。裡面比他想得要大,是一條沿地脈而掘的窄道,高不過四尺,人進去得弓著身子。窄道兩壁用燒過的木條撐住,木頭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咒紋,像無數小蛇纏在一起。

  「你在這兒守著。我沒上來之前,別讓任何人靠近。」姬銳對那後生說。

  後生臉色發白,卻還是重重點了點頭。

  姬銳把火把往前一探,貓腰鑽了進去。火光照得窄道里亮一陣暗一陣。空氣又濕又沉,每吸一口都像在喝一口攪了泥的湯。走了十幾步,窄道漸漸變寬,已經能直起身子。兩壁的咒紋越來越多,有的地方還掛著細小的銅鈴。那些銅鈴極輕,火把的熱氣一烘,竟微微晃動起來,卻沒有一個發出聲音。

  他繼續往深處走。忽然,前方有光。極弱的光,青白色,像從地底透上來的。姬銳放輕步子,慢慢靠近。窄道盡頭是一個略大的土室,四壁被拍得光滑,地上鋪著幾層草蓆。土室正中挖著一個淺坑,坑中注滿了水。那水黑沉沉的,水面紋絲不動,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墨玉。而就在水坑正上方的土頂上,幾條極細的青色光帶正緩緩流動,如活的經脈。

  地脈。龍息。姬銳知道,他找到了楚巫最要命的地方。他們就是從這裡,順著地脈,把毒一點一點送進龍腹的。眼前的坑水,是滲出來的地脈之液,已被染了咒毒。那幾條光帶每經過水麵一次,顏色便暗一分。龍之所以越來越弱,正是因為此處被日夜抽吸侵蝕。

  「好地方。」姬銳低聲道。這話是咬著牙說的。他舉起劍,想將坑邊那些刻著咒紋的木條劈碎。可劍還沒落下,身後忽然一陣風響。

  

  他來不及轉身,便被一股極大的力撞在肩頭。身體朝側面撲去,火把脫手,在地上滾了幾圈,熄了。土室瞬間陷入半明半暗,只剩那幾條青色光帶照出的微光。姬銳就地一滾,反手揮劍。劍砍中了什麼軟而韌的東西,發出「噗」的一聲。緊接著,一陣銅鈴聲從極近的地方響起,震得他耳中嗡鳴不止。

  「世子好興致。龍腹下的地穴,也敢一個人鑽進來。」宋玉子的聲音從黑暗中浮出來,又像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,「你以為這裡只是藏身之處?你太小看楚巫了。這地方,一旦進來,再想出去,可要拿些東西來換。」

  姬銳沒答話。他半蹲著,屏住呼吸,努力辨別聲音的方位。可那聲音忽左忽右,忽遠忽近。他索性不再聽,閉目,靠全身的皮膚去感知風的流動。左側,有極輕極輕的氣息,像蛇信子在他耳後舔了一下。他猛地回身,一劍刺出。劍尖破空,撞在土壁上。又空了。

  「你的手,還沒好全。」宋玉子的聲音更近了,幾乎像貼在他脖子後面,「蛇纏燈雖解了毒,可傷了脈。你此刻揮劍,慢了三成。」

  「慢了也殺你。」姬銳道,聲音極低,卻極穩。

  「殺我容易。可外面的龍怎麼辦?這地脈被我的藥浸了三天三夜。沒有我,你們連那坑水是什麼都弄不懂。」宋玉子輕笑了一聲,那笑如蛇鱗擦過乾草,沙沙的,讓人後脊發緊。


  「所以我不殺你。」姬銳忽然道,「我改主意了。我活捉你。」

  話音落時,他猛地把劍插入腳下的泥土,雙手攥住劍柄一旋。劍身攪動之處,泥水與草根四濺。一股極濃的土腥味在狹小的土室里爆開。姬銳不等宋玉子反應,已借著那泥水的掩護滾到牆邊,摸到了那半截還沒熄滅的火把。他將其一把抄起,猛吹幾口,火「呼」地又躥了起來。

  火光下,宋玉子終於現了形。他正站在坑水另一側,墨色斗篷上被劍劃開一道口子,裡頭露出青灰色的衣襟。他臉上還帶著那抹溫潤的笑,可已經有些僵了。火光將他的人影投在土壁上,又亂又長,像一棵從地底長出的彎樹。

  「你比我想的難纏。」宋玉子道。

  「你比我追過的野彘還滑。」姬銳道。

  他不再多話,提劍而上。這一次,他不再用蠻力。火光成了他的眼。宋玉子左躲右閃,身法鬼魅,卻每一次都被火光照著,無所遁形。姬銳也不求一擊斃命,只是把劍鋒擦著他的衣襟、袖口、斗篷邊角不斷划過。他在逼他。逼他退出地穴。逼他不能靠近水坑。

  果然,宋玉子漸漸急了。他幾次想繞到坑水旁,都被姬銳用劍逼退。兩人在狹小的土室里周旋,火光搖搖晃晃,把他們的影子一次次撞在一起。

  「你贏不了我。」宋玉子忽然道,聲音不再溫和,變得尖而低,「這地脈已與我的命連在一起。我若死,龍必遭反噬。你若不信,儘管試。」

  姬銳的劍停在半空。他盯著宋玉子。火光照得那張臉忽明忽暗,像從水底浮上來的一個不屬於陽世的面具。

  「那便不讓你死。」姬銳道。他手腕一抖,劍尖偏了半寸,以劍脊狠狠拍向宋玉子膝窩。宋玉子吃痛,半跪在地。姬銳順勢欺上,用膝蓋壓住他的小腹,左手抓住他的髮髻,將他的臉按進土裡。火把往地上一插,不偏不倚,就立在兩人頭邊,燒得噼啪響。

  「現在,你把地脈怎麼斷的,給我說清楚。」姬銳的聲音從牙縫裡磨出來,像刀在石上慢慢地磨。火光照著他半邊臉,冷峻如鐵,那眼底深處,卻有什麼東西,像被點燃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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