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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脈

2026-09-19 22:33:20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宋玉子被按在土裡,半張臉陷在泥中,一隻眼睛卻仍斜著朝上看。火光從他頭頂澆下來,把他那張原本清雅的臉照得扭曲而猙獰。他嘴裡發出極輕極輕的笑聲,像蛇從濕草上滑過。

  「你不敢殺我。」他含糊不清地說,泥水從他的齒縫間溢出來,「地脈已與我相連。我身上有詹無疾下的『同命咒』。我若死在這裡,這龍身下的地脈便會在三息之內崩斷。你可以試試,是你快,還是龍死得快。」

  姬銳壓著他,手中的劍沒有動。他在想,這人說的是真是假。詹無疾確實會這種巫術。他記得孟子說過,楚巫有「同命鎖」,以己之血浸地脈三日,人與脈便如藤與樹。藤斷,樹未必死,但會傷。龍已如此,哪怕只是「傷」,也承受不起。

  「我不殺你。」姬銳慢慢道,「但你也別想舒坦。」

  他提起宋玉子的後領,像提一條半死不活的蛇,將他從地上拽起來,一腳踢在那塊刻滿咒紋的木頭上。木頭「咔嚓」斷了,幾片碎屑崩進水坑。水面依然平靜,卻有一圈極細極細的波紋從中間盪了開去。宋玉子的瞳孔驟然收縮。姬銳捕捉到了。他心下更定:這坑水與地脈相連,而水中的那些木條與咒紋,就是封鎖龍息的鎖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幹什麼!」宋玉子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幾分驚怒。

  「你不是說,地脈與你同命嗎?」姬銳冷聲道,「那便一起受著。」

  他劍起劍落,將坑邊豎著的幾根木條盡數劈斷。每斷一根,水坑中的黑水便翻湧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掙扎。到第四根時,宋玉子忽然發出一聲極尖極細的慘叫。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,像貓被踩了尾。他捂著頭,猛地朝後倒去,身體弓成蝦狀,在地上來回翻滾。額上青筋暴起,眼珠上翻。

  「你瘋了……你根本不知道,這脈上壓著什麼……」他嘶聲道,聲音時斷時續,「你現在斷它,龍會……龍會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地面猛地一震。姬銳只覺腳下一陣發麻,像踩在了一面被敲響的巨鼓上。土室四壁的泥土簌簌下落,幾塊鬆動的土塊「嘭」地砸在地上。那水坑中的黑水突然暴漲,像要漫出來。姬銳拉著宋玉子朝後退了兩步。他看見那水面上浮起一層暗綠色的油光,隨即,幾條極細的青色光帶自水底射出,擊在土室頂上,激起一片粉塵。

  「龍!」姬銳喊了一聲。他不再管宋玉子,轉身朝窄道衝去。火把已經快燃盡了,他幾乎是憑著來時的感覺在黑暗中連跑帶爬。身後,土室在顫抖,泥水從四壁滲出來,像一個人被從內部撕開。他終於看到洞口那點微弱的天光,拼盡最後的力氣一躍而出。

  

  外頭已是暮色四合,天邊最後一線灰藍將滅未滅。河床上的風帶著水氣和泥腥,迎面撲來。姬銳踉蹌著爬上地面,滿身滿臉全是黑泥。他回頭朝那個洞口看去,只見一股黑氣正從洞中裊裊冒出,像從龍腹下抽出的毒氣。那黑氣升到半空,被風一吹,散成幾縷,竟朝著龍身盤繞而去。

  「讓開!都讓開!」他朝遠處僅剩的兩個後生吼。可已經遲了。那黑氣纏上龍身後,龍軀猛地一抖。那抖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顫,而是整條龍身如遭雷擊般弓了一下。接著,一聲極沉的悶響從龍腹下傳來,像有人在地底用巨木撞鐘。大地晃了幾晃。河床上本就鬆動的泥土大片大片地陷落。

  姬銳被震得單膝跪地。他抬頭,看見龍首緩緩抬了起來。

  那龍已經許多天沒有抬起過頭了。它的脖頸彎曲成一個極吃力的弧度,鱗甲發出「嘎嘣嘎嘣」的聲響。它那隻尚存的右眼睜開了,裡面不再是那古潭般的青金色,而是極渾濁的、像被毒火灼過的褐。它張了張嘴,似要發聲,卻只有一股極熱的腥風從它口中呼出,吹得河床上的草屑與泥沙倒卷而起。

  「龍……龍睜眼了!」城頭上有人高喊,那聲音七分驚喜三分驚懼。

  可姬銳卻渾身冰涼。他看見了。龍的眼神不對。那是痛極了之後認不得任何人的眼神。他想起宋玉子的話:「毒入腦髓,它會瘋。」龍在看著這片河床,看著那些它守了千年的土地。它的目光沒有著落。

  「退!所有人退回城裡!」姬銳從地上爬起來,用盡全身力氣嘶喊,「把城西的人全撤走!龍要動了!不許點燈!不許出聲!」

  命令像水波一樣在人群中傳開。原本還在河床邊侍龍的百姓,如退潮一般朝城內涌去。哭喊聲、腳步聲混成一片。姬銳沒有走。他逆著人流,朝龍首方向跑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只覺得此刻不能退。那龍若真瘋,總得有一個人站在它面前。

  龍身又是一掙。這一次,它的尾巴從泥中抬起又落下,拍得地面裂紋縱橫。它似乎想騰起,可身體太沉,傷太重,試了幾次,都只能半弓半伏。那右眼中的渾濁越來越濃,像要溢出來。它的呼吸聲粗重如風箱,每一下都帶著腥氣。


  「敖淵!」姬銳大喊。

  龍首猛然一頓。那渾濁的眼睛轉向了他。姬銳就站在龍首下方不到十丈處,赤手空拳,髮絲凌亂,滿身是泥。他抬起雙手,做著一個「停」的姿勢,像在安撫一匹受驚的烈馬。風從龍身上刮下來,把他本就破爛的衣袍吹得獵獵翻動。

  「我在這兒。」他說,聲音已經喊得啞了,「是我。是那個射了你的人。要發瘋,也先看看我。你認不認得我?」

  龍沒有動。它似乎在辨認,又似乎只是被一個聲音釘在了原地。風更大了。那右眼中的渾濁忽明忽暗,像暴風雨里的一盞孤燈。

  「你恨我也好,不恨我也好。」姬銳又往前邁了一步。地面在輕微顫抖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快,「你撐了這麼久,不能在這時候倒。城裡還有人,河邊還有人。你聽聽,那些孩子還在哭,那些老人還在喊。你聽聽。」

  他說著,自己也聽不清了。整條河床像是都活了過來,風、水、泥沙、龍鱗,都在他耳邊嗡嗡地響。可就在這一片混亂里,有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,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。

  是歌聲。是那支從田間生出的老歌。

  文公台方向,一點燈火亮了起來。接著,第二點,第三點。無數燈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,像滿天星子落在了人間。那歌聲也從一兩聲變成了成百上千聲,匯成一片低沉的、巨大的、不可阻擋的聲浪。

  「龍不棄我,我不棄龍。」

  那是城中的百姓在唱。沒有誰起頭,沒有誰領唱。萬人同聲,像大地在呼吸。

  龍眼中的渾濁,開始一點點退了。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。它重新低下了頭,慢慢地,極慢極慢地,把龍首放在了河床上。揚起的泥塵落了姬銳一身。他站著沒動,像一根釘進地里的碑。

  那龍首就靠在他腳邊,呼吸漸漸平緩下來。右眼還睜著,望著他。那眼神里沒有恨,也沒有怒。只有一種極深極深的、說不清的疲倦。

  姬銳蹲下來,把額頭輕輕抵在龍的鼻樑上。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輕的一個動作。

  「別怕。」他說。

  像對龍說。也像對這座城裡每一個人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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