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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文公築台

2026-09-19 22:33:39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那一夜,無人入眠。

  泗水故道上的燈火亮了一宿。從文公台到西城牆,從西城牆到河床兩岸,到處是星星點點的光。百姓們從家裡翻出了存放多年的燈油,也有人在河灘上支起篝火。人們圍著龍,遠遠地坐著、站著,不再說話,只是守著。那歌聲唱了一遍又一遍,最後漸成了悶悶的、有節奏的拍子。那是滕國鄉間最古老的調,像來自土裡,又落回土裡。

  龍沒再動。

  它伏在河床上,像一條被群山放倒的影子。傷眼處的血早已凝透,青黑色的痂從眼窩一直爬到顎下。鱗甲在火光中色澤暗淡,卻仍有極輕極輕的呼吸從它身軀深處傳出。很穩,很慢,像一口在極深處緩緩起伏的泉。

  姬銳一夜沒離開龍首。他靠在龍顎下方的土堆旁,手放在龍鼻樑側面。那一片鱗已經暖了,像被什麼從裡面慢慢焐熱的石頭。他的右手還包著布,布條上沾滿泥與龍血,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他沒管。倒是期間兩個城中的老大夫提著藥箱來,硬把他拉到一旁,給他換了藥。那藥是孟子新配的,裡面不知加了什麼,塗在手上涼得他整條胳膊都像浸在雪水裡。

  「這手,要是再亂來,華佗再世也接不回去。」老大夫吹著鬍子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姬銳沒說話,只點了點頭。等大夫一走,他又回到了龍首邊。

  天明之後,姬弘和孟子來了。

  姬弘走在前面,衣冠齊整。他很少這樣鄭重地出現在城外。幾個老臣跟在後面,手裡抬著幾筐新收的麥草。孟子走在最後,手裡依舊拄著那根竹杖,杖頭沾著新泥。百姓們見了國君,紛紛讓路。沒人下跪。不是不敬,而是這幾日下來,大家早已沒了這些虛禮。

  姬弘走到龍首前,站定。他抬頭看了看龍,又看了看坐在龍首旁的姬銳。父子倆對視了一瞬。姬銳要站起來,姬弘按了按他的肩,示意他不必。然後,他轉過身,面朝那些或坐或站的百姓。

  「諸位。」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卻極清,「昨夜,龍沒有走。我們也沒走。這河床上的每一盞燈,都替滕國照亮了一里路。寡人無能,讓龍流了血,讓你們受了怕。可今日站在這裡,寡人想說一句:這龍,不是寡人的龍,是你們的龍。是滕國每一個人的龍。」

  人群中極靜。有人低低抽泣,更多的人攥緊了衣角。

  「所以,寡人要在這裡,在這龍首歇臥之處,建一座高台。」姬弘繼續說,聲音漸漸揚了起來,「台不必高過城牆,也不必雕金砌玉。但要讓滕國世世代代都記得,曾有一條龍,在洪水滔天時,用自己的身子替我們擋了水。要讓人知道,善國不因強而存,是因善而存。這台上不祭天,不拜地,只立一塊碑。碑上刻昨夜你們唱的那句話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龍不棄我,我不棄龍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河灘上靜了一瞬,隨即如風過麥田,一片低低的呼應。有人說「好」,有人說「該建」,還有人把什麼抱在胸口,無聲地哭。那些哭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,帶著這些天所有的委屈與後怕。但哭過之後,人們的眼睛反倒亮了些。

  從這天起,文公台西側,泗水故道北岸,開始築台。

  說是築台,其實不過是壘土。洪水衝來的泥沙極多,河灘上到處是現成的黃土。百姓們自發出工,有的用筐背,有的用衣襟兜。老人們搬不動土,便在旁邊燒水送茶;孩子們也來,一人捧一捧沙,認認真真地灑在台基上,像是怕自己那一捧輕了。畢戰帶著甲士在四角打樁。姬銳也沒閒著,他把那柄短劍收了起來,換上一把鐵鍬,同壯勞力一起挖土。那隻右手還使不上大力,他便用左手扶鍬,右臂夾著鍬杆往下壓。土星子蹦得滿臉都是,他混在人群里,沒有人把他當世子。他自己也忘了。

  台一層層壘高。每壘一層,便有老人上去踩實,再灑一層細沙。孟子站在一旁,偶爾指點幾句。他說,台基當高九尺,不必過數,取「九」為極陽,可鎮地陰。台面要方,四角要平,像一張供桌,正對泗水上游。眾人依言而行。到了第二日黃昏,一座一丈多高的土台已經初具雛形。

  姬弘親自抱來第一塊青石。那石頭不大,是一塊被洪水沖得溜圓的河卵石,顏色青中透白。他把石頭安在土台正中央。然後,他退後三步,整了整衣冠,跪下來,以額觸地。這一跪,不是祭天,不是拜神。是謝一條龍,也是謝所有沒有棄城而去的人。




  「龍息台。」有百姓低聲念著,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嘗一嘗。

  「不,」姬弘搖了搖頭,望向遠方的滕城,「叫文公台。寡人不過出了塊石頭。這台上的每一捧土,都是你們的。若這善國還有來日,後世當記此名。」


  眾人怔了怔。有人想說「使不得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們看著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國君,心裡明白,這名字不是一個人的名號,是這座城的選擇。這選擇,從洪水圍城的那一刻起,便沒有再變過。

  這時,龍忽然睜開了眼。

  那是射龍之後,它第一次在白日裡睜開眼睛。那右眼已不再渾濁,清亮如舊,雖只一隻,卻像盛著滿天的光。它望了望天,又望了望那半成的高台,最後目光落在姬弘與姬銳身上。它極輕極輕地呼出一口氣,氣流捲起地上的細沙,如一股小小的暖風,圍著土台轉了一圈。

  

  「它知道了。」孟子低聲道。

  那龍又閉上了眼。這一次,它把身子蜷得鬆了些,尾巴從泥里抽出來,輕輕搭在河床邊一叢剛抽芽的野草上。那野草不知從哪飄來的種,幾日前被水沖得蔫黃,此刻竟又挺了起來,在風裡綠微微地搖著。

  姬銳站在土堆旁,手裡還握著鐵鍬。他望著那叢綠草,喉嚨里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,又酸又脹。他偏開頭,看見城牆上,一面從未掛過的青旗,正慢慢升起。那是姬弘命人連夜縫的,旗面上沒有字,只繡了一條極簡的龍紋。風一吹,那龍像活了一般,在城頭輕輕擺動。

  「父君。」姬銳走過去,低聲道,「我要再去一趟楚營。」

  姬弘轉頭看他:「現在?」

  「宋玉子還在那地穴里。我斷了他幾根咒木,他受傷不輕,但沒死。景陽要宋玉子。還陽散也只有楚營有。」姬銳道,「龍雖醒了,眼睛的毒未除。多拖一天,就多一分險。」

  「你一人去,我不放心。」姬弘說。

  「我陪他去。」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進來。眾人回頭,看見陳盨被兩個甲士扶著,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。他臉色還白著,嘴唇乾裂,但眼睛已經清亮如初。他在姬銳面前站定,努力挺了挺腰。

  「世子,我這條命是你拉回來的。你去楚營,我跟著。別的不行,給你牽馬總可以。」

  姬銳看著他,沒說話。過了片刻,他伸出手,在陳盨肩頭捶了一下。不重。

  「先養好你的腿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養好了。」陳盨嘴硬,抬了抬那還使不上力的右腿,險些沒站穩。

  旁邊幾個甲士笑出了聲。姬銳也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灰撲撲的臉上一閃而過,像陰雲里漏下來的一線天光。

  「備兩匹馬。」他說。

  當晚,他和陳盨出城。城頭那面青旗在風裡展開,獵獵地響。龍伏在月色下,呼吸與天地漸成一片。

  他們要去把最後的藥,帶回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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