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未滿。一片薄雲半遮著月亮,把大地照得白蒙蒙的。姬銳與陳盨並騎出城,走的是城南的土道。路不寬,坑窪處積著前幾日的雨水,馬蹄踩上去,水聲輕碎。兩個人都沒舉火。姬銳只讓陳盨在鞍後掛了盞極小的風燈,拿黑布半蒙著,只透出一點極淡的黃,剛好照見前路。
「世子,楚營真會把藥給咱們?」陳盨低聲問。他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馬背上不敢坐實,只虛虛地斜著身子。他這麼說,倒不是怯。他只是覺得,空手去拿別人的東西,怎麼想都不踏實。
「不會給。」姬銳說。
陳盨一愣。
「所以我們要自己拿。」
他說得極淡,像在說夜裡要去田裡摘顆瓜。陳盨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什麼來。他跟著姬銳幾年,知道這個少主的脾氣。平日裡話不多,可每一句出口,都像箭離了弦,不回頭。
他們繞過了齊軍的巡道。夜裡南岸的風帶著水腥氣,遠處幾點火光一閃一閃的,像鬼火在沼地里浮沉。姬銳沒去看。他的目光始終朝西,朝楚營的方向。月亮從雲後出來,把大地照成一片灰銀。他借著這光,遠遠地看見了楚營的旗。營中燈火極盛,像一把碎金潑在黑絨上。
「你在這裡等。」快到楚營外兩里時,姬銳勒了馬,低聲對陳盨道,「若天亮之前我還沒出來,你騎馬回城,不要回頭。」
陳盨的臉色「刷」地白了。他剛要張嘴,姬銳抬手止住。
「別跟著。你跟著,才是送死。」姬銳道。他的語氣不像在商量。那匹青驄馬也輕輕噴了個響鼻,像在附和他的話。
他翻身下馬,將馬韁系在一棵矮棗樹上。又從馬背旁取下一個不大的布包,挎在肩上。那裡面裝著一片半脫落的龍鱗,和從地穴裡帶出來的半根咒木。陳盨看著他把布包往身後一甩,心裡忽然明白,他這是要以己為質。
「世子……」陳盨喊了一聲,聲音在風裡發顫。
「我若死了,你替我跟我父君說一句——那箭,我還沒還清。」姬銳說。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要是沒死,這種話就不用說。」
他說完,頭也不回地朝楚營走去。
月亮更亮了。他一人走在泛白的野地上,影子拖得又長又薄。風從背後吹來,把他的衣擺撩得老高。他的右手還包著藥布,左手按住腰間劍柄。那劍鞘拍著腿側,一步一響。楚營的哨兵不多時便發現了他。先是兩聲短哨,接著是弓弦繃緊的聲音。姬銳站定,緩緩舉起雙手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又瘦又硬,像塊被風磨出來的石頭。
「滕國姬銳。求見景陽將軍。」他說。
哨兵沒有放箭。有人飛跑進營。不多時,營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一道縫。兩個甲士舉著火把出來,見果真是他,都露出幾分驚色。其中一個前天隨景陽巡過河,認得姬銳,上下打量了他幾眼,低聲道:「你膽子真大。將軍在帳中等你。走。」
姬銳被帶進中軍大帳。這一次,他看見的不只是景陽。帳中還坐著一個灰須老者,瘦得像根乾柴,穿一身暗青色深衣,頸上掛著一串骨質的小珠。那老者正用一根極細的竹籤撥弄燈盞,盞中之火綠得發黑。見姬銳進來,老人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「這是詹無疾的師弟,客游在楚營,是我專門請來伺候這燈的。」景陽坐在主位上,手指朝那老者點了點,「怎麼,姬世子想好了?宋玉子呢?」
姬銳站在帳中,不卑不亢:「宋玉子被我鎖在地穴里。地穴在龍腹下,周圍全是毒氣,要抓他,得先救龍。你還不懂麼?龍不救,穴不能進,宋玉子也活不過三日。藥給我,我就把人和穴都交出來。」
景陽盯著他。他身前的几案上擺著一把連鞘的短刀。他一手按在刀柄上,輕輕轉動,像在想什麼極難的事。那灰須老人仍撥著燈芯,發出極輕的「嗤嗤」聲。帳中安靜得能把每個人的呼吸都聽清。
「你上次來,說宋玉子在滕城地牢。這次又說在地穴里。你嘴裡的話,有幾句能聽?」景陽冷聲道。
「上次是謊。這次,半真。」姬銳道,「我抓不到他,但我找到了他的巢。他人在巢中,巢在龍腹下。我若現在回去,把入口封了,他便成了一具給龍陪葬的腐屍。可龍不能死。所以我才來。景將軍,宋玉子賣的是你的國,不是我的。他做這些,不僅為了坑我滕國,也是想藉機把齊楚都拖下水。那還陽散,本是給楚國自己留的東西。放在你軍中,便是等龍亡之後,地脈一散,這方圓百里將成一片死沼。到時候,楚軍衝進去,死的比得的還多。將軍,他連你也算進去了。」
景陽按在刀柄上的手一停。他慢慢眯起眼,像要把姬銳整個人拆開看一遍。
「說下去。」他道。
「龍活著,地脈才穩。地脈穩了,水才退。水退了,你的兵才站得住。龍若死,那些被它壓住的洪水會倒灌。可宋玉子根本不關心這些。他只是要龍,要地脈,要拿我滕國做他主子東進的祭品。你留他在身邊,他早把你的營盤也賣給了齊人。你不信,可以看看這幾日南岸齊軍調動,是不是比前兩日勤了。」
景陽看了灰須老人一眼。那老人仍不抬頭,只從鼻子裡極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景陽沉吟半晌,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張嘴,能把死人說活。」他道,「可要我把還陽散給你,光憑這一席話,不夠。」
「我用我自己押給你。」姬銳道,將肩上的布包取下,從裡頭拿出那半根咒木與龍鱗。咒木上的蛇紋泛著綠光,像還在呼吸;龍鱗在燈光下微亮,邊緣處染著一圈極淡的毒色。他雙膝一曲,跪了下來。
「藥我先帶回去。三日之內,我不走,任你處置。若三日之後龍未醒,你可直接入城。若龍醒了,你若要殺,我絕無二話。」
景陽愣住了。陳盨不在,沒人知道姬銳會這樣。
「世子倒是捨得自己。」景陽緩緩道,「你可知若龍醒後,你在我營中,我會如何?」
「知道。」姬銳抬頭,「但龍活,滕就還在。我一人,值這個。」
景陽看著他,目光越來越深。過了很久,他朝灰須老人道:「拿藥。給他一份還陽散。」
老人終於抬起頭來,昏黃的眼睛掃過姬銳,像在看他是不是瘋了。然後起身,從帳後一隻黑漆小箱中取出一個油紙包,放在案上。紙包不大,卻裹得極緊,用硃砂封口。
「每日一服,和著清晨露水,敷於龍目傷處。七日毒清。」老人說。
姬銳伸手就要去拿。景陽卻先一步按住那紙包。
「我不怕你失信。」景陽道,「因為你要是不回來,我會親自去取。那時候,便不是兩匹馬的事了。」
姬銳點頭,接過紙包。那紙包輕極,可他握在手裡,如握著一座城。
他站起來,向景陽又抱了抱拳,轉身出帳。月亮已走到半空,清光遍地。他沒有回頭。身後,景陽與那灰須老人並立在帳門前,看著他的背影。風把他衣袍吹起,他像一桿從夜地里長出來的孤竹。
「這小子,將來必是滕人的脊樑。」灰須老人忽然說了一句。
景陽沒接話。他仍望著姬銳消失在營門後的那點影子,許久,才道:「備船。天亮後,去北岸看看龍。」
而此刻,姬銳已經跑了起來。他越跑越快,腳步踩碎了滿地月光。馬蹄聲從遠處傳來,陳盨騎在馬上,牽著那匹青驄,朝他狂奔而來。
「世子!」陳盨叫道。
「回城!快!」姬銳翻身上馬,把油紙包塞進懷裡,貼肉藏著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驚人,像把滿天星子都納了進去。
馬蹄踏破夜色,朝滕城疾馳。那風裡,已經有了解藥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