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匹馬衝進滕城時,已近丑時。城門在身後吱吱呀呀地合上,陳盨勒住馬,大口喘著,那條傷腿在鞍上抖得幾乎掛不住。姬銳卻沒停。他一路策馬穿過西巷,直奔文公台。馬蹄聲在深夜裡格外清亮,像一串急鼓敲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。
「去請孟夫子。再去太醫院取最細的搗藥杵。」他對迎出來的侍臣丟下這兩句,便又轉身朝城西跑去。那包油紙貼在他胸口,被體溫暖著,他只覺得那一點熱像要從皮膚里滲進去。景陽的話還在耳邊——「每日一服,和著清晨露水。」現在離天亮還有約莫兩個多時辰,正好趕得上頭一服。
城西河邊,已有值夜的人迎上來。姬銳跳下馬,從懷裡掏出油紙包,就那麼捧著,朝龍首走。紙包外是硃砂封,紅得有些刺眼。他不敢用力,像捧著一團隨時會散的火。走到龍首旁,他蹲下身,才發覺自己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冷,是怕。怕這千辛萬苦求回來的東西,到頭來沒用。
「世子,讓老夫看看。」身後響起孟子蒼老而穩的聲音。老人不知何時已到了,身旁跟著兩個後生,一個提著陶壺,一個捧著石杵和一隻極小的陶碗。
姬銳把油紙包遞過去。孟子接過,先不拆,只翻來覆去看那硃砂印。印是楚巫一脈的「蛇盤朱」,拆開便不能再封。他點點頭:「是真的。至少這一包,是還陽散沒錯。」
「先生怎麼辨得?」姬銳問。
「氣味。」孟子道,「還陽散里有地龍草、陽起石,還有一味『曬蛇涎』。這幾味和在一處,如雨後初晴的泥香。若不細聞,是聞不出的。我年青時在宋國見過一次,記了半輩子。」
他說著,將紙包拆開。裡面是深褐色的藥粉,極細,風一吹便揚起。孟子取了約莫一小勺,倒入陶碗,又讓後生去河邊草葉上采露。夏日近秋,露水不重,幾個人提著陶壺,在龍首旁那片新長的野草上一點一點地接。忙了小半個時辰,才集了小半碗。清亮亮的,在月光下像水銀。
孟子將露水兌入藥粉,用石杵慢慢研開。藥香散開來,不濃,卻極清,如一場極小的雨落在石板上。他把藥汁遞給姬銳:「你來的路上,可曾想過,這藥若敷下去,龍會痛?」
姬銳點頭:「想過。毒入眼,藥必攻毒。這痛,怕是比箭還烈。」
「你若在旁,它或許能忍住。」孟子道,看了他一眼,「去把龍眼上的血痂先洗了。」
姬銳會意,命人取來溫水和乾淨的細布。他脫了外袍,捲起袖口,把布在溫水中浸透,輕輕擰乾。然後,他跪到龍首前,用那溫布一點一點地擦那早已乾裂的血痂。每擦一下,龍身便極輕地顫一下。那顫不是痛,像是被什麼從沉睡深處喚醒了一縷。四周極靜,連值夜的人都不敢呼吸。只有姬銳手上那一下一下的擦拭,細密而輕。
擦到傷眼中央時,他停住了。那箭頭還嵌在眼眶裡,被暗紅的組織裹著。楚人說,箭頭毒已入脈,若不及早取出,會入腦。可這箭,誰也不敢拔。它插得太深,像一根刺進龍魂深處的釘。姬銳盯著它,眼睛發熱。他的呼吸變得極慢極慢。
「現在還不能拔。」孟子說,聲音極低,似怕驚龍,「先敷藥。藥入創,毒自會從四周退開。到第七日,箭頭鬆動,你再親自動手。」
姬銳點頭。他重新拿起陶碗,用一根極細的竹片,蘸了藥汁,朝那傷眼的縫隙里慢慢滴入。藥汁入眼的瞬間,龍首猛地一仰,整個龍身像被雷電擊中一般弓了起來。一聲極沉極痛的悶哼從它喉間滾出,震得河灘上幾堆未燃盡的柴火「撲」地一亮。姬銳沒有躲。他反而上前,一隻手掌貼在龍鼻樑上,用全力按著,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壓進去。
「沒事……沒事了……」他像在安慰一個受了重傷的兄弟,反反覆覆,只有這幾個字。
龍仍在抖。那傷眼處的血污竟慢慢化開了,一股極細極細的黑水從箭杆旁滲出來。藥汁與毒水混在一起,流出眼眶,落入他掌心。那黑水是溫熱的,像從龍體內抽出的最後一點惡氣。姬銳沒有鬆手。他跪在那裡,雙膝陷在泥里,整個人像一尊會呼吸的石頭。
過了許久,龍身緩緩落回。那抖也停了。龍首再次貼到地面,極輕地喘著。那隻右眼慢慢睜開一條縫,濕漉漉的,像剛從夢裡醒來。它沒有看天,沒有看地。它看著姬銳。那隻眼睛裡,什麼情緒都有,又好像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種極安靜的、如深水般的注視。
「藥有用。」姬銳啞著嗓子說,也不知是對誰說的。
「接下來每日此時,都要敷。」孟子道,「城中醫者里,要有人守著龍。這七日,不能斷人。」
「我守。」姬銳說。
「你的手也要換藥。」孟子道。
「我一起守。」姬銳說,語氣決絕,像把命按在了龍榻旁。
孟子沒有再勸。他站了片刻,回頭對兩個後生道:「去把文公台側殿的門板拆下來,鋪在龍首旁。世子要守,便讓他好好守。」
姬銳沒有回頭。他仍跪在龍首前,掌心還按在龍的鼻樑上。那上面的鱗一片片立起又伏下,像在呼吸。他的右臂已經酸透了,綠紋處又隱隱作痛。可他不動,像要把這條命都按進龍的軀殼裡。
天邊開始發白。極輕的鳥鳴從遠處林子裡響起來,像灰幕上落下的幾滴露水。姬銳終於鬆了手。他向後仰倒在泥地上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只有胸膛還在猛烈地起伏。他望著天,天還是淡青的,像龍鱗最淺處的顏色。
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,101🅺🅺🅢.🅒🅞🅜超方便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「陳盨。」他喊。
陳盨一瘸一拐地跑上來。姬銳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,那是他出城前從地穴帶出的半片咒木。
「找幾個石匠,把它燒了。灰,撒到泗水裡。」他說,「宋玉子對龍動了多少邪,我們就還多少淨。」
陳盨接過那咒木,像接過一塊燙炭,卻不肯鬆手。他重重應了一聲,轉身便去。
河邊的人漸漸多了。天亮透了。第一縷陽光正正地打在龍首上,把那傷眼處的一片藥痕照得發亮。像是那龍眼睛裡,長出了一小片金色的痂。
姬銳就躺在它旁邊,再也不想動了。可他知道,這才是第一日。往後還有六日。宋玉子還活著,齊軍還在南岸,那個灰須老人那句話像影子一樣纏著他。他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躺。
「起來。」他對自己說。然後咬著牙,翻坐起身。太陽正高,河風帶暖。他朝龍首拜了一拜,像對天地,像對至親。接著,他站起來,朝北巷走去。那條巷中,還有一扇沒被撬開的門。那人藏在最深的暗處,而他,要把這七日,變成最後的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