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三十四章 七日

第三十四章 七日

2026-09-19 22:34:38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第一日。

  姬銳沒有出城。他守在龍首旁,親自端水、研藥、采露。城中的醫者來了三位,皆是他父親從各處請來的。他們遠遠站著,不敢近前,只等姬銳喚了才過去。龍對旁人仍有戒備,唯獨他靠近時,那緊弓的頸骨會微微松下來。孟子說,龍認得他了。姬銳聽了,什麼也沒說。他想起從前打獵時,一條被射傷過的老狼,最終只讓追了它三天三夜的獵戶靠近。畜生認的不是救命,是陪同。

  第二日。

  姬銳開始派人往城南、城北、城西三面撒網。那些網不是真的繩索,是人和眼睛。畢戰挑了三十個最老練的斥候,分作六隊,把守所有能出城的溝渠與牆洞。陳盨的腿還沒好,但不肯躺著。他帶了四個人,蹲在城西龍尾後方的草叢裡,一守就是半天。姬銳也沒閒著。他去了那處龍腹下的地穴。洞還在,宋玉子卻不再有蹤影。土室里的坑水不再發黑,只有那幾道青色光帶似有似無。地面塌了半尺,像被什麼從下面託了一下。他知道,宋玉子沒有走遠。蛇蛻了皮,還在洞裡。

  第三日。

  城裡來了一批客人,是泗水上游桑丘邑的百姓。他們聽說滕城有龍,拖家帶口趕來祭拜。人不少,足有近百。姬弘下令開城放進。孟子卻起了疑,讓畢戰逐個搜檢。果然在其中一人的扁擔夾層里,翻出了楚巫的符紙。那人供出,是路上遇著個灰袍佩玉的人,給了幾枚布幣,讓他混進城中,把符紙埋到文公台下。符紙上的咒紋,與詹無疾木杖上的如出一轍。姬銳把符紙全數焚毀,又加了三倍崗哨。他知道,宋玉子開始慌了。他慌,是因為龍沒有如他所料般瘋掉。藥在起效。

  第四日。

  龍尾上的黑氣散了。那些百姓從早到晚輪番打水,給龍擦身。龍鱗上的毒斑一塊塊乾裂脫落,露出下面新生的、淺灰色的軟鱗。很薄,像嬰兒的指甲。老農說,這是龍在換鱗,活過來了。姬銳去看時,果然。那些軟鱗在日頭下泛著極淡的青光。他蹲在龍尾旁,用手指輕輕觸了觸。那鱗片竟是溫的。他收回手,對身後的人說:「從今以後,這段河堤改叫龍尾灘。讓後人都知道,這裡埋過一條龍。」

  第五日。

  齊軍有動靜了。斥候來報,南岸的齊兵開始砍木造筏,又在幾處淺灣里擺開陣勢。田嬰果然等不住了。龍雖在恢復,但傷重若此,想在一兩日內恢復龍威,難如登天。姬銳在河床西面轉了一整日,想在地形上做文章。傍晚回來時,他草草喝了碗粥,又去了文公台。姬弘正在台上看城防。父子倆就站在風裡,把能守的、能退的、能詐的地方,一條一條說了一遍。說完,姬銳忽然道:「若真守不住,我有一計,可讓齊人不敢靠岸。」姬弘看著他:「說。」他道:「把龍醒的消息傳出去。傳得越神越好。就說龍已能行雲布雨,只等齊軍渡河。」姬弘想了想,緩緩點頭。

  第六日。

  天還沒亮,滕城上空忽然起了霧。那霧從泗水故道上升起,又濃又白,如乳如絮。姬銳從龍首旁醒來,渾身濕漉漉的。他抬頭一看,龍的身軀在霧中若隱若現,那彎十里長的背脊,真如一條即將騰空的巨影。他心中一動。這霧,或許是龍呼出來的。是它沉睡時的吐息。他忙命人傳話,讓城外的斥候去南岸看齊軍反應。午時,斥候回報:齊軍造好的木筏都停在岸邊,沒人敢下水。田嬰派了人在河邊燒草熏霧,可見煙霧中龍影隱現,軍心已動。姬銳聽了,竟笑出了聲。這是他這幾天第一次笑。那霧,比他編的任何消息都管用。因為龍沒睡。它醒著。它知道齊人怕霧,也怕它。

  第七日。

  藥敷完了。

  最後一服還陽散和著清晨的露水,被姬銳一竹片一竹片地送入龍眼。那傷眼已經變了大樣。原本焦黑的創口上,生出了一層淡金色的膜,像一條極細的河,把那隻眼睛重新裹住。盂子說,毒已盡了。箭頭也鬆了。姬銳跪在龍首旁,用兩片打磨得極薄的骨片夾住箭杆,屏住呼吸,一點一點地往上提。龍沒有動。那支箭被拔出時,帶出來的血已經不再是黑紅,而是極淺的、透著青的血。像被春天洗過的水。

  箭頭離開龍目的那一刻,龍仰起了頭。

  (請記住 101 看書網伴你閒,101𝓀𝒌𝒔.𝒄ℴ𝓂超貼心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它的脖頸直衝天際,如一道青色的虹從地上騰起。一聲龍吟自它胸腔深處翻湧而出,不尖不利,卻傳得極遠,像山從海底升起,像鍾自天穹落下。霧氣被那龍吟撕開,陽光如瀑布般傾下。滿城人都聽見了。那是龍醒來的聲音。

  姬銳還跪在原地,手裡握著那支箭。那箭已經生鏽了,只有箭尾的「銳」字還清晰可辨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猛地將箭折成兩段,擲進了泗水中。

  「債,清了。」他說。


  他站起身,朝城裡走。沒走幾步,陳盨迎面跑來,臉上的表情像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。

  「齊軍……齊軍全退了!南岸開始拔營了!」陳盨跑得急,話都說不利索,「田嬰的兵退了,一艘船都沒下水!」

  姬銳停下腳步。他慢慢轉過身,望向南邊。霧已散盡。極遠處的泗水南岸,果然有成片的黑影在移動。像退潮一般,緩緩離去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眼睛發酸。他揉了一下,轉過身,繼續朝城裡走。風從河上吹來,把他的袍子吹得鼓漲起來,像一面新張的帆。

  「走,去告訴我父君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陳盨抹了把臉,笑著跟上去。那笑裡帶著淚,混在一起,被風吹得稀爛。

  城頭,那面繡著龍紋的青旗迎著風,獵獵招展。龍醒了。城還在。齊軍走了。

  而這段日子,將被滕國人一代代傳下去,傳成一句很老很老的話。像文公台上的那塊碑,風蝕不掉。像泗水裡的那半截斷箭,水沖不走。

  龍不棄我,我不棄龍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