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軍退去的消息,像一場春雨,從南岸一直漫到了滕城的大街小巷。到了傍晚,城裡已經有人家點起了燈。不是守夜,是慶賀。那些燈稀稀疏疏,卻比滿城燈火更暖,因為每一盞都是活下來的證據。
文公台下的土台已經築好了。高九尺,方三丈,四角各立一根新伐的松木柱。台面平整,中央一塊青白河卵石,四周鋪著一層細細的河沙。這是龍息台,也叫文公台。昨日還只是輪廓,今日已經在夕陽下顯出了完整的樣子。天光如蜜,把整座土台都塗成了金褐色。
姬弘站在台下,手裡握著一卷竹簡。那是他昨日寫好的碑文。寫壞了三卷,才定下這最後一版。字不多,甚至稱不上文章,只是幾句極短極朴的話。他看了又看,最後把竹簡遞給身旁的畢戰。
「刻吧。」他說。
畢戰雙手接過,朝台上走去。幾個石匠已經在碑旁候著。那碑是一整塊青石,從城北山上采來的,未經打磨,形狀不甚規整。可正是這份粗拙,與這土台、這河灘、這剛從大水與毒霧中活過來的城,恰是相稱的。
刻碑的聲音響起來,「叮叮噹噹」的,像雨打瓦檐。姬弘面朝泗水方向站著。那龍仍伏在河床上,經過這一日,它的精神好了許多。龍首微抬,右眼微闔,傷眼處結著一層淡金色的痂。身上的舊鱗脫落大半,新的軟鱗正在生長,在暮色里泛著極淡極淡的青,像春草剛破土時的那一點嫩。
「君上。」姬銳從城西走過來。他仍舊滿身泥,但精神清爽,那雙眼睛像被水洗過。他身後跟著陳盨和十幾名甲士,都是這些天一起熬過來的。
姬弘回頭,朝他點了點頭。
「我讓石匠在碑上又加了一句。」姬弘道。
姬銳走近,低頭看那竹簡。刻碑的工匠還沒刻到末尾。他心裡默念了一遍,抬頭道:「父君,你寫的那句,該在最後。」
「已經放在最後了。」姬弘微笑。
那最後一句是:「此後泗水安瀾,皆因一城之善。」
姬銳怔怔地站了一會兒。他沒有說話。他想起很多事。堤上他與洪水搏命,城頭他拉弓射龍,河灘上滿城百姓跪著爬向龍首,地穴中宋玉子那張如蛇般的臉,以及最後一服藥滴入龍眼時,那聲驚天動地的龍吟。這些東西像一大塊被打碎的銅鏡,每一片都映著他曾經的樣子。有的鋒利,有的灰暗。而今,他站在這座土台前,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。像一塊被水沖了許久的石頭,終於沉到了底。
刻碑聲還在繼續。暮色更沉了。城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有人朝河灘這邊走來,三三兩兩。有老人,有婦人,有半大的孩子。他們來得很靜,像怕驚了這台,這龍,這漸漸合攏的夜。有人手裡捧著一把野花,有人只空著手。所有人都站在台下,仰頭看那碑。碑文尚未刻完,可已經有人開始低聲念起。
「龍不棄我,我不棄龍。」
不知是誰先念出了聲。接著,第二個人,第三個人。最後滿河灘的人都在念。那聲音不大,卻齊。像無數條細流匯進同一條河。姬銳站在那裡,沒有跟著念。他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句話。這城裡隨便一個為龍採藥、給龍披布的老人,都比他有資格。可他也沒走。他就站著,聽。那聲音溫溫的,像把整座城都洗了一遍。
「世子的手,今日還沒換藥。」陳盨在旁邊小聲提醒。
「回去再說。」姬銳道。
「君上已經讓大夫在偏殿等著了。」陳盨又說。
姬銳斜了他一眼:「你現在話比從前多了。」
陳盨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這些天,他瘦了一圈,卻比從前更有活氣。
就在這時,河灘方向忽然起了一陣風。那風從龍身上來,帶著水汽與草葉的香。龍醒了。它緩緩地、極緩慢地抬起了上半身。河灘上的人都停住了念誦。他們看見,那條龍正朝土台這邊望過來。那右眼在夜色中亮得驚人,像一盞從深水裡浮上來的燈。
然後,它動了。它沒有飛,也沒有吼。只是把龍首慢慢低了下來,一直低到與那土台平齊。它的獨眼看著那塊刻了一半的碑,極輕極輕地眨了一下。一滴淚,從那眼中滑出來,落在土台下的河沙里。
沒有聲音。那滴淚滲進沙里,像一滴水歸了海。
「它聽懂了。」孟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人群外,低聲道。
姬銳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他偏過頭,去看父親。姬弘也在看龍。這個清瘦的國君站在那裡,像一桿被晚風吹動的老竹。他的眼角有光,像也含著一點將落未落的東西。
碑,終於刻完了。
最後一道鑿聲落下時,那碑上的每個字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。滿河灘的人,像得了什麼號令一樣,齊齊跪了下去。姬弘也跪了。他跪在這座新築成的土台前,額頭貼著地。姬銳跟在後面,雙膝入泥。滿城的人都聽見了那聲從河上傳來的、極輕極柔的龍吟。那聲音穿過夜色,穿過人群,穿過這座從大水裡活過來的城,像一句極古老又極嶄新的祝福。
夜風裡,那面繡著龍紋的青旗在城頭輕輕翻動。泗水的水面上,有月光在跳躍,像萬千片碎掉的星。
這一夜,滕城無夢。只有龍在河上,人間在岸上。中間,是那一座剛剛立起的碑,和幾句剛剛被刻進石頭裡的話。
善國不亡。風雨過後,終有龍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