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的龍吟在滕城上空盤旋了許久,直到月上中天,才漸漸散去。全城的人幾乎都聽見了,連睡在城北角樓最裡間的詹無疾也聽見了。據說他當時渾身一顫,把鐵鐐掙得嘩嘩響,嘴裡翻來覆去只念著一句:「它不該醒,它不該醒……」
但龍還是醒了。而且,醒得比任何人以為的都要好。
此後的日子過得快。齊軍退了個乾淨,連南岸那些新伐的木筏都拖走了。田嬰像是從河霧裡看見了什麼極可怖的東西,撤得極疾,連個斷後的斥候都沒留。楚國那邊倒還安靜。景陽沒有來索要姬銳,也沒有派兵靠近。只在那日正午,讓人在泗水南岸的渡口邊立了一根木樁,樁上掛了一塊素帛,帛上寫了四個字:如約勿忘。
姬銳聽斥候報來,只是笑了笑。景陽信守了七日的約。他也得信守自己的。有朝一日,龍愈,城安,他還得去會一會那個楚將,把這一筆債,還得更清楚些。
可眼下,他顧不上那些。他只顧著一件事。
龍不進食。
從拔箭那日起,又過了三天。龍的精神一日好過一日,鱗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新生。可它什麼都不吃。百姓們把河裡撈的魚、山上獵的鹿、田裡收的粟,一樣樣送到河灘上,堆在龍首前。龍只是用鼻息輕輕掃過,不張嘴,也不看。有後生急得直哭,以為龍嫌棄這些。姬銳請孟子來看。孟子在龍首旁站了很久,又蹲下摸了摸龍頜下的鱗,才道:「它吃得下。只是它吃的,不在這些裡頭。」
「那它吃什麼?」姬銳問。
孟子抬頭望天:「它吃的是地脈中的氣。你們這幾日,又是斷毒,又是開穴,地脈剛見起色,它還來不及納氣。等這河灘上的青氣足了,它自會開口。」
姬銳半信半疑。可第二天,他就看見龍首旁的野草長得極旺,像是被什麼催著往上躥。河床東面一片沙土裡,竟開出了幾叢細小的白花。到第三日,龍忽然把頭伸進了泗水中。水面本已淺得見底,它便把吻部埋進那層薄水裡,極慢極慢地飲。一飲便是小半日。等抬起頭時,那右眼裡全是光。
「它吃了。」陳盨興奮得差點摔進河裡。
姬銳站在岸上,沒說話。他只覺得自己這些天繃著的那根弦,終於鬆了一些。那龍是真的活過來了。不是因為藥,也不是因為誰的跪拜。是因為它自己還想活。這世上的神,若能扛過自己的劫難,便比從前更沉、更穩。
又過了兩日。一日清晨,姬銳照例去河灘。他走到龍首旁,卻發現龍的眼睛睜著。那眸子清亮如古潭,比受傷前還要深上幾分。它沒有看姬銳,而是望著北面的天。天邊正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,下面壓著幾縷細雲。風從北來,帶著城外新翻的土味。
姬銳順著它的目光望去,忽然明白了。
「你想走了。」他低聲道。
龍沒有看他。它只是極輕極輕地甩了一下尾巴。那尾巴掃過草葉,不驚不響,卻像把什麼東西從這片土地上拂開了。
這一日,龍沒有盤在河床。它緩緩挪動了身子,從河灘中央移到了水邊。那是它來時的地方。姬銳跟著,一直跟到水邊。龍停下來,轉過頭,用那隻獨眼望他。望了很久。久到姬銳以為它會開口。
可它終究沒有。
只是在天色將暗未暗時,它把龍首輕輕垂下來,在姬銳的肩頭,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。那一下,輕得像一片雲落在人身上。姬銳沒有躲。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,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他伸手,覆在它下頜那片新生的鱗上。
「去吧。」他說。聲音很平,像在送一個出遠門的人,「但別走太遠。你答應過,不棄這座城。」
龍沒有應他。它重新抬起頭,望向泗水盡頭。那裡,洪水已經退去大半,只剩一條清亮亮的水脈,在夕陽下彎成一道銀線。它向前邁入了水中。水漸漸沒過了它的爪,它的身,它的頸。最後,那顆龍首也沒入水中,只在水面留下一圈極輕極輕的漣漪。漣漪盪開,又盪開,最後平了。
河灘上,許多人聞訊趕來。他們看見姬銳一個人站在水邊,衣擺在風裡輕輕飄。他們往河面上望,什麼也沒有。可不知為何,每個人的心裡,都不覺得那龍是走了。它只是回了深處。像把家藏進了水底。像把根扎得更深了。
「龍走了嗎?」一個孩子怯怯地問。
「沒走。」姬銳轉過頭,看著她,「它只是回到泗水底下。等到該來的時候,它還會來。」
那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她的母親在旁邊抹了把眼角,牽著她朝文公台方向走去。夜風起了,帶著水腥與草香。泗水河面上,月亮剛剛升起,碎成一片一片的銀。有人看到,在水底極深處,有一道青色的影子,像一道極長極長的光帶,正緩緩地、緩緩地繞城而去。
自那夜起,姬銳再沒提過射龍的事。他把那半截殘弓收了起來,用粗麻裹了,掛在城樓東面的牆上。有人問起,他只說:「等滕國再遇大難,我會再取。到那時,我的箭,不再射錯。」
而城西的河灘上,百姓們用河卵石拼了一條極長的龍形,從龍首原處一直鋪到水邊。那龍形不美,甚至有些歪斜。可每日都有人來補石,添上幾顆。孩子們喜歡沿著它走,從頭走到尾,再走回來。老人們說,這是給龍留的路。等它再出水時,不會認錯。
姬銳有時也會去那裡。他什麼也不做,只是站著看。看那些石頭,在月光下像極了一片巨大的鱗。
滕城的風,一日暖過一日。
文公台上的那塊碑,已經磨出了溫潤的邊。碑上的字,被無數人的手指與目光摸得發亮。而那面青旗,仍然掛在城頭,日日夜夜,不落不捲。像一句已經說出口的諾言,再也不會收回。
有些龍,不常現身。可它總在那裡。
有些城,不大,卻敢用命去守一條龍。也守住了。
泗水向北,善國無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