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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餘波

2026-09-19 22:35:42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龍隱之後的半個月,滕城總算真正地靜了下來。

  泗水的水位退回了兩岸,雖然比往年清瘦許多,但到底還是一條活著的河。稻田裡重新蓄了水,城外的葦盪抽出新芽。西城門外的官道兩旁,有農人開始翻地、扶苗、補種。那些前些日子還泡在水裡的屋子,也漸漸飄出了炊煙。

  姬弘在文公台連發了七道政令。有安民的,有免稅的,有重修井田界石的,還有一道最要緊的,是重新編練守城兵士,整飭城防。大水過後,百廢待興,他整個人比先前更瘦,精神卻比先前更足。孟子說他「如竹,經雨不折,反青」。

  姬銳也沒閒著。他先奉父命帶人把城南被水沖壞的官道修通了,又親自去城西龍尾灘,盯著那些新補的河堤。龍走後,那段龍身盤臥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極長的凹痕,像一條嵌進大地的龍印。姬銳讓石匠沿著凹痕兩側各立一排界石,上刻「龍堤」二字。從此,那裡不叫灘,改叫龍堤。

  陳盨的腿傷養得差不多了,已經能騎馬,只是走路還微有些跛。他整日跟在姬銳後面,嘴裡老念叨著「該把那弓收了」「該給馬換掌了」「該去城南營中看看新兵」。姬銳聽煩了,便打發他去龍堤上數界石。陳盨也不惱,笑呵呵地去了。過兩日,他果真回來報數:「大小四十七塊,全在。一塊沒少。」

  「你倒是有心。」姬銳道。

  「那可不。」陳盨咧嘴,「那龍是咱滕國的。它的印子,比城牆金貴。」

  這樣的日子又過了三天。第四天清早,畢戰來報,說城北門外聚集了十幾個從薛邑流亡來的士子。聽說滕國出了龍,又行仁政,便想來投。姬弘讓姬銳去接。姬銳去了,回來時身後跟著一串灰頭土臉卻眼睛發亮的人。他們把姬銳圍在中間,問東問西,問龍問政,問得姬銳額頭冒汗。後來還是孟子出面,把這些人領到庠序里,細細講學去了。

  「父君,這些人,你真收?」姬銳問。

  「為何不收?」姬弘道,「滕國地少,人更少。如今百廢待興,肯來的都是種子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不懂農事,不知軍務……」

  「所以更該留下來,讓他們看看。」姬弘望著遠處,緩緩道,「善國不是只在風調雨順時能教書。善國是要讓人知道,在最難的時候,這裡的人是怎麼挺過來的。」

  姬銳不再說話。他望著殿外那片新翻的田地,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父親帶他去田間看農民插秧。那時他嫌泥髒,站在田埂上不肯下來。父親也不逼他,只挽起褲腿,自己下去了。回頭對他笑。那笑容和今日說「善國」時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想,也許自己慢慢懂了。

  但這「懂」,並不代表安寧。

  距龍隱約莫二十日之後,一樁讓人不安的事發生了。

  那日,城南門外來了幾個行商,說是從楚國販麻布去齊地,路經滕城,想進城換些飲食。守門卒按例搜檢,沒發現異常。可其中一人的騾子背上,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筐。那筐用油布蓋著,掀開一看,是滿滿兩大筐青皮葫蘆。葫蘆本不是什麼稀罕東西,可那些葫蘆的皮上,竟都生著極小的黑斑,形狀如蛇鱗,密密麻麻,叫人頭皮發麻。

  守門卒不敢放行,報到畢戰處。畢戰親自來看,也覺得詭異,便叫人把商隊連人帶貨扣在瓮城。他本想等姬銳回來再處置,可那領頭的商人忽然口吐白沫,一頭栽倒在地,抽搐不止。等醫者趕到,人已經沒氣了。幾個隨從也先後發病,上吐下瀉,神志不清。只有其中一個半大小子,縮在牆角,渾身發抖,一句話都問不出。

  消息傳到文公台時,姬銳正在城北看新兵操練。他扔了馬鞭便趕去。到了瓮城,那幾個楚商已經被隔在一處。那個活著的少年被帶出來,坐在一口水井旁,臉上全是泥,眼神像受了驚的鹿。

  「你從哪裡來?」姬銳蹲下,聲音放得極低。

  少年不答,只拼命搖頭。

  「你筐里那些葫蘆,是誰給你的?」

  少年還是搖頭。可姬銳看見,他的右手一直緊緊攥著,指縫裡露出一小片暗綠色的布。姬銳慢慢伸過手去,掰開他手指。裡面是一個極小的布人,裹得緊緊的,上面用紅線繡著一個歪扭的「詹」字。

  姬銳瞳孔微縮。

  詹無疾還關在牢中,可他的東西,又出現在了城外。那些葫蘆,是巫器。那布人,是巫偶。楚人的陰影,並沒有隨龍隱去,也沒有隨齊軍退盡。他們像從地縫裡滲出來的污水,總在人不注意的時候,又悄沒聲地漫了上來。

  「把他帶回去,換身衣裳,給口熱飯。不要嚇他。」姬銳站起來,對陳盨道。然後他轉向畢戰:「那些葫蘆,全部搬到城北角樓下的空屋裡。讓人拿石灰埋了。一顆都不許留。那幾個死了的,好好葬了。別埋在近水的地方。燒了再埋。」


  畢戰臉色一凜,領命去了。

  姬銳一個人走到瓮城邊,朝城外官道望去。日頭正高。官道上車馬稀少,幾個行人匆匆而過。極遠處的西南方向,有幾縷極淡的煙,不知是炊煙,還是別的東西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把視線收回來。

  「陳盨。」他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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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去查清楚,這些楚商進城之前,在南邊都經過了哪裡。路上有沒有人遞給他們什麼東西。誰第一個在南門外看見他們的。那個活著的孩子,等我回來再審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大步朝城內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:「再派個人去龍堤。看看界石還齊不齊。要快。」

  陳盨應聲而去,腳步比前些日子利索多了。姬銳望著他的背影,心裡卻不像面上那樣平靜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不過是餘波。宋玉子還沒死,詹無疾雖在牢中,可他的手還能伸到城外。那座在龍隱後漸漸顯露真容的滕城,如今像一株剛從大水中站起來的樹,根還未扎牢,四周仍有暗流在土裡涌動。可這棵樹,終究沒有倒。

  他摸出懷裡那半片從楚營帶回來的龍鱗,在指尖轉了一圈。那鱗片仍微溫,像龍的體溫,還留在上面。

  「你倒是躲得清靜。」他低低道,像在跟水底的誰說話,「這城,我們接著守。」

  風從泗水方向吹來,把城頭的青旗吹得嘩嘩響。他抬頭看了那旗一眼,轉身走進城門。身後的官道上,日影正短。而更南邊的地方,一場新的風雨,已經開始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醞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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