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三十八章 巫偶

第三十八章 巫偶

2026-09-19 22:35:59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姬銳到城北角樓時,暮色剛漫上來。守卒見他來了,紛紛行禮。他擺擺手,徑直走向那間關著詹無疾的空屋。門上的銅鎖沒動過,鎖孔里塞著半根草莖,是他三日前親手插的。還在。說明這門自那以後便沒開過。他抽掉草莖,開了鎖,推門進去。

  屋裡極暗,只有高窗漏下一點灰白。詹無疾躺在草鋪上,四肢被鐵鏈鎖著,身形比之前更瘦,像一具裹著人皮的枯柴。聽見門響,他慢慢轉過頭來。那雙大得嚇人的黑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不像活人。

  「你還沒死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「你也沒死。」詹無疾答,聲音比前些日子更啞,像喉嚨里灌了沙子,「外面又出事了,對吧?你一來,就沒有好事。」

  姬銳不與他多話,從懷中摸出那個布人,丟在他臉前。那布人落在草蓆上,輕得無聲。詹無疾只看了一眼,嘴角便抽搐了一下。他掙扎著半撐起身,鐵鏈「嘩啦啦」地響,像一條被釘在石板上的蛇。

  「這是你的東西。」姬銳道,「城外來了幾個楚商,挑著兩筐黑斑葫蘆。人和貨都截下了。你說,這葫蘆和布人湊在一塊,要幹什麼?」

  詹無疾盯著那布人,像在認一個多年不見的舊物。過了好久,他突然「咯咯」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像夜梟撕裂喉嚨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  「他們找到我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你說呢。」詹無疾怪笑著,身體往後一靠,撞在牆上,鐵鏈跟著響,「宋玉子。他沒死。他也不會一個人來。這布人不是我做的,是我師父的手藝。宋玉子拿了我師父的巫偶,說明他從楚地搬了救兵。這城裡,馬上又要不安生了。」

  「你師父是誰?」姬銳蹲下,與他平視。

  「詹無疾的師父,自然也是詹無疾。」詹無疾咧著嘴,「我只是個不成器的東西。我師父若來,你們那龍又躲在水底不肯出來,憑你們這些泥腿子,守不住。」

  姬銳沒有動怒。他反而更平靜了,目光在詹無疾臉上停了片刻,道:「你怕他。」

  詹無疾的笑容一僵。

  「你怕他來找你。因為你沒死成,也沒辦成事。現在又落在我手裡。他若來了,先滅口的就是你。」姬銳慢慢道,「所以你才故意激我,想讓我殺了你,好過死在他手上。」

  詹無疾的呼吸急促起來。他偏過頭,不再看姬銳。那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恐懼,極真實,像野狗聽見了遠處的弓弦。

  「你告訴我,他人在哪裡,要做什麼。我可保你一條命。」姬銳道,「我不說空話。你雖罪大,可你這樣的人,只配活著受罪。」

  「活著受罪。」詹無疾重複了一遍,忽然笑了,這次卻笑得極苦,「我這一輩子,什麼時候不是在受罪。你保得了我?你連你自己都保不了。宋玉子要的不是你,也不是滕城。他要的是你這條命去填那口穴。龍已潛入水底,地脈還在。那地穴里的脈眼沒有補上。他要拿你的血去祭脈,把龍重新逼出來。到那時,龍會瘋得更厲害,滿城人都得死。」

  姬銳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站起身,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停住:「那還陽散,可有用?」

  「有用。可救得了龍,救不了這城。」詹無疾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含了一口泥,「宋玉子若把我師父請來了,你們這滕城,便不是面對一個人。是面對楚巫一門。我言盡於此。你走吧。」

  姬銳不再問。他走出屋,讓人重新上了鎖,又對守卒低聲吩咐:「從今夜起,這屋前也要有人輪守。只要裡頭有異響,先別進去,立刻報我。」

  

  說完,他去了存放葫蘆的空屋。那屋在角樓另一側,原是放糧的,如今地上堆著一層生石灰,兩筐葫蘆就埋在中間。那些黑斑在石灰映襯下更顯眼,像一隻只沒有瞳仁的眼睛。姬銳讓陳盨點著火把,用長杆撥了撥。葫蘆滾動時,發出極輕的「沙沙」聲,裡面像盛著什麼活物。

  「別弄破了。」姬銳低聲道,「明日天一亮,全搬出城,找塊荒地下深坑燒了。火要猛,灰要深埋。埋的地方,離水越遠越好。」

  陳盨點頭:「那這布人……」

  「燒不了。」姬銳道。他拿出布人,那小小的人偶躺在掌心,紅線繡成的「詹」字在火光下像一道滲血的疤。他試著扯了扯,竟扯不爛。那布看著舊,卻極韌,像被人用細筋密縫過。

  「這是巫偶,與人命連著。」他回想孟子講過的楚巫異聞。這類東西,若貿然毀去,會害了被附者。詹無疾的人雖在牢中,可若留著他的巫偶在外頭,便等於把他一半的魂也放在外頭飄著。宋玉子他們拿這巫偶來,不單是嚇人。這是引子。要引著什麼出來。

  「我要去見孟夫子。」姬銳把布人用一塊黑布包了,揣進懷裡。他有一種直覺,這事情比想像中更大。龍隱了,城靜了,可那地脈里的東西,還睜著眼睛。宋玉子不是一個人。他像蛇,盤在滕城看不見的影子裡,只等他的同門到來,便要把這五十里善國,重新拖入一場更黑的雨。

  出了角樓,夜風迎面撲來。姬銳翻身上馬,往文公台方向馳去。身後,陳盨帶著幾名甲士跑著跟上,蹄聲與人聲在夜色里碎成一片。

  城頭,那面青旗在月光下翻飛,像一條不肯睡去的龍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