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銳到文公台時,偏殿裡還亮著燈。
不是前幾日那盞昏黃的小陶燈,而是又添了兩盞銅燈,光把半個殿都照暖了。姬弘和孟子對坐在案前,案上擺著一隻木盤,盤裡盛著幾片黑斑葫蘆皮和那包在布人里的巫偶。那巫偶已經被孟子解開了最外層的黑布,露出裡面灰褐色的肚腹,上面用細若遊絲的墨線畫著極複雜的咒圖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」姬弘抬頭看他,面色平靜,「先生已經等了半刻。你從角樓那邊來,可問出了什麼?」
姬銳在案旁坐下,把詹無疾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。他說得很快,很平。說到「宋玉子要拿我的血去填脈眼」時,他也沒停。像在複述一樁極平常的軍情。姬弘和孟子都聽得極認真。等他說完,孟子先開口了。
「詹無疾這次沒有說謊。」孟子用一根竹籤輕輕撥弄那巫偶,「這巫偶上鎖著一縷活人魂氣。不是詹無疾的,是那葫蘆販子裡被嚇傻的半大小子。楚巫用活人做『引』,把咒氣藏進葫蘆,又用這孩子做『鎖』,把咒送到城下。這等手段,的確不是尋常巫師能為。若宋玉子真把詹無疾的師尊從楚地請了來,便麻煩了。」
「先生說的這個人,叫什麼?」姬銳問。
「楚巫詹無疾本名早已失傳。他早年行走列國,用的都是假名。可我在宋國時,曾聽一位老巫說過,楚地有『蛇詹』一門,師徒相承,皆以『無疾』為號。最老的那個,叫詹無疾,也最毒。他若來,明槍不可怕,暗咒最要命。」孟子說著,將那巫偶翻了過來,指著它背心處的一點硃砂印,「這個,就是師門的『蛇眼印』。徒子徒孫做的巫偶,無此印。所以這巫偶,八成出自那老東西之手。只是他人還未至,先讓這巫偶探路。」
姬弘一直沉默著。他聽完,才慢慢道:「他既要來,我們便不能坐等。先生在城中,可有法子應對?」
「有是有。」孟子把竹籤放下,抬頭看了看姬弘,又看了看姬銳,「楚巫之術,根於地脈。他要害人,必先近水、近土、近脈。這巫偶既已到了城外,說明他們已經摸到了城外近郊的水土。他們下一步,必要找一個能下咒的穴眼。這穴眼,最可能就在城西龍堤之下,或城北角樓附近的古水道里。只要我們把這兩處封死,再在城周四門埋下雄黃、桃木與鐵砂,他們便難以施術。這些東西,都極常見,但要快。明夜之前,須全部布好。」
「這好辦。」姬銳道,「城中藥鋪里雄黃不少。桃木,我讓人去城外砍。鐵砂,兵庫里也有。」
「還有。」孟子道,「那孩子被下了鎖魂咒。人雖活著,魂已半出。我開一張方子,去城中找幾個膽大心細的婦人,用陳年艾草煮水,給他沐浴。再把他移到我住的東偏院。我親自看著。他醒了,便能說出那些人的來路。」
姬銳點頭:「我這就去辦。」
他說走便走,剛起身,被姬弘叫住。
「銳兒。」
姬銳回頭。姬弘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才道:「宋玉子既已把話放出來,要拿你的血去祭脈。那這些日子,你不許一個人走夜路。所有布防巡視,都帶人。若城外有異,也不要親自去探。你一個人再快,快不過一支毒箭。龍已經受了那一箭,你不必再受第二支。」
姬銳笑了,笑得極輕:「父君放心。我的命,還得留著守這城。」
他朝孟子一揖,轉身出了偏殿。陳盨正在台下等著,見他出來,忙牽過馬。姬銳卻沒上馬。他抬頭看了看天。月亮極亮,像一面剛被人擦過的舊鏡。他忽然對陳盨道:「去,叫醒城東藥鋪的何掌柜。讓他把所有的雄黃都搬出來。再找四個獵戶,天不亮,去北山砍桃木。要粗的,越老越好。」
陳盨一聽這架勢,知道今夜是別想睡了。他也不多問,轉身便去。片刻後,幾匹快馬從文公台下朝不同方向奔去。蹄聲在石板街上踏出一串極脆的響,像把整個城從夢裡又敲醒了一回。
姬銳自己也沒睡。他帶著人去了城西龍堤。月光下的龍堤像一條灰白色的長痕。那些龍形的卵石靜靜伏在沙土上,被月光一照,仿佛真的鱗片。他讓人在龍堤四角各挖一個淺坑,埋入包好的雄黃與鐵砂,再蓋上土,灑上水。動作極輕,像怕驚了地下的什麼。幾處坑挖到一半,土裡竟滲出一線水。那水極清,不渾,卻冷得異樣。姬銳伸手試了試,涼得像從數九天的井底打上來的。
「這裡的水,通泗水。」他低聲道,「那些東西,也會從這來。」
埋完最後一處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姬銳在龍堤旁一塊界石上坐下,滿手泥水。陳盨遞來一塊干餅。他接過來,咬了兩口,又放下了。他望著城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原野,心裡翻來覆去只一個念頭:宋玉子不來則已,來,便不能再讓他從這方水土裡,活著回去。
天亮後,城中漸漸有了動靜。百姓們像約好了似的,把自家門前的艾草和菖蒲都掛了出來。這是滕城的老風俗,逢災後第三旬,家家掛艾,驅邪避疫。往年的艾草不過那麼幾枝。可今年,每家門口都掛得極多,像是把一整座城的決心都掛了出來。
姬銳騎在馬上,穿街而過。他看著那些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的艾葉,忽然覺得這城和從前有些不同了。它還是小,還是窮,還是夾在齊楚之間。可它不再只是害怕。它學會了把每一扇門都當成城牆,把每一束艾草都當成刀。
「宋玉子。」他在心裡默念了一聲。像在跟一條藏在暗處的蛇約戰。
「我在這兒。有種,便來。」
風從街口吹過,把滿城的艾香捲起來,像一道看不見的牆,正沿著每一條巷子,慢慢地、慢慢地升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