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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艾牆

2026-09-19 22:36:35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這一日,滕城的空氣中都浮著一股艾草味。

  那味道從每一條巷子裡溢出來,混著雨後新翻的土腥與河面吹來的水汽,竟不嗆人,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安穩。城東藥鋪的何掌柜把庫里的雄黃全搬了出來,用油紙分包好,又親自送到四個城門。獵戶們天不亮就上了北山,砍回幾大捆老桃木,樹皮皸裂,木心紅得發亮。畢戰命人把桃木削成三尺長的樁子,每隔十步一根,打入沿河與城牆根下。打樁時,不少百姓出來幫忙,有遞水的,有幫扶的。那些平日裡最不起眼的老人,此刻都成了最認真的人。

  姬銳在城牆上來回走了一整日,一口熱飯都顧不上吃。他先去了南門,盯著人把鐵砂和石灰摻勻了,填進幾處水溝。又折去北門,看那幾口沿牆的老井。井水深黑,望不見底。他讓人往井中投入成包的艾草灰和桃木片。井水翻了幾翻,竟漂起一層極細的油花。陳盨湊近要聞,被姬銳一把拉住。

  「別靠近。這水不通泗水。可若巫術順陰溝入了城,第一個出口便在這裡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那打上來的水,還能喝嗎?」陳盨問。

  「先封了。等我問過孟夫子再說。」姬銳道。他蹲在井邊,從井口朝下望。黑沉沉的水面上,映著他自己的臉,模模糊糊,像沉在另一個世界裡。他看了一陣,忽覺那水中的影子似乎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,不是他動的。他猛地起身,退後兩步,手已按在劍柄上。

  「世子?」陳盨緊張起來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姬銳沒有再看那井。他領著人沿北城牆根走了一趟,凡是地面發黑、土腥味重的地方,都做了標記。這些地方要重點防。

  黃昏時,他去了東偏院。那裡已經收拾出來,四面通氣,門窗都掛了艾。院中支著一口大陶鍋,鍋下柴火燒得正旺,鍋里煮著陳艾、桃葉和十幾種驅邪草。那被下了鎖魂咒的少年就躺在偏院西屋的草鋪上,雙目緊閉,臉頰燒得通紅。額上覆著一塊藥布,布上滲著微微發綠的汗。他像沉在極深的夢裡,怎麼也叫不醒。

  孟子坐在屋前,膝上攤著一卷舊簡。見姬銳來了,便道:「他魂還鎖著,至少三日。你那邊辦得如何?」

  「四門都布了。水井,陰溝,龍堤,城牆根,都照先生說的做了。」姬銳蹲下來,看了看那少年,又抬頭問:「這娃會死嗎?」

  「若三日不能解,魂耗盡了,便再救不回來。」孟子合上簡,「他與你無親無故,怎想起問這個?」

  「他還沒長大。」姬銳說。他想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句:「滕國的孩子,不該死在巫術上。」

  孟子輕輕點頭。他沒有再說話,只把目光轉向那少年。那張燒紅的臉,在艾煙里若隱若現,像個被夢魘困住的人正用力想醒。姬銳站起來,走到院角,從木架上取下一束半乾的艾草,在鼻下聞了聞。那味道濃烈得發苦。

  「他們若來,會先從哪裡動手?」他問。

  「你埋過雄黃的地方,他們碰不得。所以……」孟子慢慢道,「他們會找人最少瞭望不到的地方。不是城牆拐角,就是河岸低處。若要我說,最可能是南門外的舊渡口。」

  「為何?」

  「渡口近水,又是商旅往來處。人來人往,氣最雜。下咒最不易被覺察。」孟子道,「那個巫偶能從城外送進來,十有八九也走的是那條道。城南舊渡,早些年有條官船通齊國。如今水退,船沒了,渡口反而荒了。荒,才藏得了人。」

  姬銳不說話了。他站在院門口,望著城南方向。最後一抹夕照正從城牆後面退走,天邊只剩一點暗紅,像將熄的炭。他不能等人夜裡來。他今夜便要在南門舊渡布防。但怎麼布,又讓誰去?不能太多人,多了,宋玉子便不露頭。也不能太少,少了,便有去無回。

  「我要一個活口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「他那樣的人,怕不會給你留。」孟子道。

  「那便留他半條命。」姬銳繫緊腰間的劍帶,走了出去。他走到院門口,又停下來,沒回頭:「先生,這孩子若醒了,問他一句話——從哪條路來的。只這一句,別的不要多問。他怕。」

  

  孟子頷首。

  夜很快來了。城南的風帶著河水的氣息,又涼又腥。姬銳點了三十個人,扮作修堤的民夫,散在舊渡口附近。有的扛著鍬,有的蹲在灘邊,像在收拾白天未完的活。他們都帶著短刀,刀藏在籮筐與草堆下。姬銳自己沒帶劍。他換了一身粗麻短衣,滿臉泥灰,混在人堆里,像最尋常不過的苦力。只有陳盨知道他在哪一處。

  月亮還沒升起。城南官道上極靜。幾隻夜鷺從河灘上掠起,翅尖劃破空氣,發出極輕的「撲撲」聲。姬銳蹲在渡口岸邊,一下一下地挑著沙土。他的呼吸很慢,耳朵卻比任何時候都靈。每一陣風、每一絲水聲,都被他濾得清清楚楚。


  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對岸的霧氣里,忽然多了一點點光。

  那光極小,像有人在極遠處劃著名了一根火柴,又很快滅了。接著,水面起了一陣極細的、不正常的波紋。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水皮遊了過來。姬銳沒動。他只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去。那波紋從對岸延伸過來,快得像一尾蛇。

  然後,他看見了對岸淺灘處,一個灰白色的影子彎下腰,把手伸進了水裡。那影子穿著長袍,頭髮散著,腰間掛著一串極細極細的東西,在夜裡不響。他像在對著河水說話,又像在洗什麼。姬銳慢慢從泥里直起身子。他不敢看得太真,只低低地「咳」了一聲。

  這聲咳,是信號。

  三十個人同時動了。沒有喊,沒有叫。他們從各自的位置朝渡口緩緩合攏,像一張正在收口的網。腳步聲沉在濕沙里,輕得幾乎只有他們自己聽得見。姬銳走在最前。他的呼吸更慢了。

  對岸那人似乎察覺了什麼,猛地抬起頭。那是一張極老極老的、像是樹皮雕成的臉。眼睛黑洞洞的,像兩個無底的井。他朝這邊望過來,只一眼,姬銳便覺得後頸發緊,像有一條極滑的東西順著脊柱遊了下來。

  「別下水。」他低聲道。他知道,水裡已經不能站人了。誰碰到,誰先沒命。他彎腰拾起一截白天備在灘上的桃木樁,用足全力,朝對岸擲去。桃木穿過夜風,劃出一道沉甸甸的弧,正落在那人影腳邊。那人影朝後一縮,發出一聲極怪極怪的低哼,像蛇被掐住了喉。

  緊接著,他轉身便朝霧中跑去。姬銳拔步就追。身後三十人跟上。他們從渡口躍下,踩著淺灘的爛泥,追向那片越來越濃的夜霧。像一群沉默的獵犬,正把一條毒蛇從暗處里,一寸一寸地攆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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