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比姬銳預想的還要濃。
他們追下渡口,才跑了不到百步,四周便已是白茫茫一片。那霧從河面升起,像是有生命一般,貼著人的小腿往上爬。先沒腳踝,再沒膝蓋,等姬銳發現自己快看不見自己的手時,霧已經淹到了胸口。耳邊只剩一片極細極密的「沙沙」聲,不知是霧氣擦過草葉,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點松明!」他低喝。
身後「嗤」地幾聲,幾支松明火把幾乎是同時亮了起來。火光在霧裡照不出多遠,只能把方圓丈許照成昏黃的一團。人影在光里晃來晃去,像沉在水裡的倒影。姬銳站在最前,手裡已經換了一根削尖的桃木樁。他朝後做了個手勢,讓眾人呈扇形散開。火把一支支推進,像一排極慢的、燃燒著的籬笆。
「世子,那東西沒影了。」陳盨摸到姬銳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,「這霧不對勁。這才幾月,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河霧?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。」
姬銳沒答。他低頭看地面。濕沙上還有極新鮮的腳印,足趾分得很開,像光腳踩的。那腳印的方向朝正南,往舊河道深處去了。他朝那方向又走了幾步,忽然覺得腳下一涼,低頭一看,水面已經漫過了靴面。這是舊渡口往下游去的一處淺灣。水不深,但冷得刺骨。那腳印就斷在水邊,像那人跳進了河裡。
「退到干灘。」姬銳帶著眾人後撤了十餘步。他緊盯著那灣水面。松明光映在水上,把那一小片河面照得發亮。水面極平,平得沒有一絲波紋。可就在那最平的中央,忽然冒了一個極細極小的泡。「咕」的一聲,像水下有人吐了口氣。
然後,霧更濃了。
幾乎是瞬間,那白霧像被誰從河底一把掀了上來,濃得連火把都像浸在了奶里。幾支松明同時「嗤嗤」地暗了下去。陳盨罵了一聲,重新打火,卻怎麼也點不著。幾個兵士開始發慌,呼吸粗重起來。姬銳猛地一抬手,低喝:「都不要動!把火把插在原地。每人後退三步,蹲下,刀出鞘。誰也不要說話!」
他是對的。這霧,是人放的。他雖不懂巫術,卻懂獵。霧一起,最怕自亂。人一亂,腳步就多;腳步一多,便踩出了「氣」。有氣,便容易被那藏在水裡的人追著走。此刻他們不是獵者,也不是獵物。他們要像石頭一樣沉住。等那東西先動。
四周徹底靜了下來。火把還插在地上,光焰弱得只剩幾小團黃暈,像幾顆將滅的星子。所有人都蹲在原地,刀斜在身側,連呼吸都壓得極低。姬銳半蹲在最前面,右手握住桃木樁,左手按進泥里。那泥冰涼,傳上來的全是地底的寒意。他閉上眼,把感覺全放到兩耳與手掌上。
霧在動。
不是風吹的那種動。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霧裡穿行。極輕極輕的滑擦聲,從左前方繞到右後方,又緩緩折回。不似人的腳步,也不似獸。姬銳感覺那東西停了一下,就在他左前不到三丈的地方。他屏住氣,握住木樁的手慢慢收緊。
忽然,那聲音消失了。緊接著,水面「嘩」地一響,像有人從水中探出半截身子。一股極腥極寒的氣從前面撲來,連霧都朝兩邊翻去。姬銳猛地睜眼,正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。那眼睛在霧中浮著,像兩點無底的墨。近得他幾乎能看見裡面自己的影子。
他沒有退。他反而迎著那眼睛,用盡全力將桃木樁刺了出去。
木樁破入霧中,發出極悶的「噗」一聲,像捅穿了幾層濕透的厚布。那東西一聲不響地朝後翻去,帶起一片極大的水浪。姬銳被水浪拍在胸口,幾乎仰倒。他腳下一蹬,不退反進,連人帶樁撲進淺水裡。水不深,只到腰。可那水極冷,冷得他骨頭髮木。他咬牙站穩,借著最後一點火光,看見一個灰白色的影子正貼著水面朝深處疾退。他揚手將木樁擲出,那影子一扭,木樁貼著它脊背擦過,又落進水裡,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「追不上!水太冷!」陳盨在後頭喊。
姬銳也明白。他在水中追了兩步,雙腳已經僵得不像自己的。那灰白影子越退越快,終是化在霧與水的交界處,像化開的灰,散得無影無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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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喘著粗氣,慢慢退回灘上。幾個兵士圍上來,七手八腳地把他拉上岸。他渾身濕透,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。陳盨從後頭解下自己的外袍,裹在他身上。姬銳沒拒絕。那袍子帶著體溫,像一層極薄的鎧甲,勉強把寒意擋在外頭。
「看清了嗎?」陳盨問。
「沒看清臉。」姬銳道,「但絕不是宋玉子。那東西更瘦、更小,像條半人半蛇的活物。我那一樁,應該傷著它了。它退得快,但水裡有東西沉了下去。天亮以後,沿著河岸找。若是血,那便好辦。」
「若是別的呢?」陳盨問。
「那也得找。」姬銳抹了把臉上的水。他回頭望向城南渡口方向。霧還在,但已經比方才淡了許多。天邊極遠處,開始有極薄極薄的一層灰白漫上來。天快亮了。
這一夜,城南沒有陷落。他們把人從蛇嘴邊攆了回去。可姬銳心裡很清楚,這不過是第一回。那東西敢來,就說明宋玉子的陣已經擺開了。它一次沒成,還會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他的木樁傷得了它,卻殺不了它。要真正了結,不能只在霧裡追影子。得找到它的老巢,把它連同那個藏在更深處的人,一起從這片水土裡拔出來。
「回城。」他說,「天一亮,出城找。沿河,一寸都不許漏。」
他走了兩步,忽然踉蹌一下。陳盨眼疾手快扶住他。他定了定神,才覺出左腿已經凍得不聽使喚。他咬咬牙,沒有停。一步深一步淺地朝城門走去。身後,那排插在河灘上的松明已經全滅了。幾縷殘煙從霧裡飄出來,像幾條極淡的灰蛇,慢慢散入將明的天際。
城門就在前頭。城頭上,那面青旗仍掛著。只是此刻沒有風,它靜靜垂著,像在等一場更大的風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