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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覓蹤

2026-09-19 22:37:11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天光大亮時,姬銳已經換過衣裳出了城。

  他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。夢裡全是霧,白慘慘的,像一張浸了水的孝布,把他從頭到腳裹住。醒來時,窗外已經大亮。他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半截桃木屑,是昨夜那根樁子上崩下來的。他盯著看了一會兒,翻身下榻,抓起外衫便出了門。

  陳盨已經在城外等著。三十個人不敢都帶來,只挑了十個眼明心細的,一律輕裝,不帶長兵,只別短刀,帶了兩條獵犬。那兩條犬是北山獵戶借出來的,平日追兔子追得極凶。此刻卻有些不安,舌頭伸得老長,在河灘上東嗅西嗅。其中一條剛走到昨夜姬銳落水的地方,便「嗚咽」一聲夾緊了尾巴。

  「有什麼不對。」陳盨道,「這狗平日見了狼都不怕,怎的到了這裡便慫了。」

  「地下有東西。」姬銳走過去,蹲下。夜裡看不真,白日裡看得分明。他昨晚站過的那片淺灘,草全伏了,像是被什麼從下面翻了上來。水裡漂著幾團灰白色的絮狀物,緩緩打轉。狗不敢近,只在兩丈外兜圈子。姬銳讓陳盨把狗牽遠些,自己用木棍挑起一團絮狀物,就著日光看。那東西極輕,像被水泡爛的絲,又像蛇蛻下的那層極薄的衣。放在鼻下一聞,有一股極淡的腥,像陳年蚌殼被曬裂後散出的味道。

  「它在水裡蛻了東西。」姬銳扔了木棍,臉色微沉,「這河裡有它留下的巢。昨夜它是從水裡上來的。我們要找,不能只看岸上。得看水邊、草底、樹根下。尤其是那些半泡在水裡的樹洞和泥穴。」

  十個人分成三隊,沿舊河道展開。姬銳帶一隊,陳盨帶一隊,另一隊由一名老練的獵戶領著。三隊順流朝東南走,每遇到水窪、暗坑、倒木,都要停下來看。姬銳這隊走得最快。他專挑那些河岸凹進去的、半陰半濕的地方。他知道,像蛇一樣的東西,最喜這種背陰避光、又離水不過半丈的所在。

  走了小半個時辰,他停在一棵半倒的烏桕樹前。樹身大半浸在水裡,枯枝如爪,伸向四面。樹根處被水掏空,形成一個極暗的洞,洞口斜著沒在水下,只露出小半截。姬銳叫眾人退後,自己取過長杆,往洞裡探。杆子進去不到三尺,便觸到了什麼,軟中帶滑,像一包被泡濕的皮囊。他手上用力,將桿頭往上一挑。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挑了出來,腥臭撲鼻。眾人連忙掩住口鼻。那東西落在淺水裡,散成幾塊,看不出是什麼,只看見幾片灰白色的、像蛻皮一樣的東西,和幾綹極細的黑色鬚髮,纏成一團。

  「是它的巢。」姬銳的眉頭緊鎖,「昨夜那東西若受了傷,必會回這裡。陳盨,你帶幾個人繞到後頭,看這樹下有沒有洞能通岸上。要是有,把洞口填死。別封得太嚴,得讓它從水路走。水路已經被我們看住了。」

  陳盨領命而去。姬銳又讓人把這樹根洞裡外澆上火油。火油順著樹根漫開,連水面都浮起一層彩光。他一聲令下,火把擲出。火「呼」地燒起來,像一條紅蛇沿著樹根往上爬。那枯樹在火中噼啪作響,濃煙直直地升起,在晨風中散成極黑極長的一帶。河灘上不少遠處的百姓看見了,都停下手裡的活,朝這邊望。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知道那煙極黑,像燒著什麼不淨的東西。

  「其他地方,再找。」姬銳沒有停。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。這裡若只是巢,那宋玉子把「蛇」放進水裡,是為了什麼?它冒一次頭,被一樁打退。這不像要取人命,更像在試探,在測他們的眼線和腳力。如果這蛇不是來殺人的,而是來「引」人的,那他們這麼追,會不會正中了調虎離山?

  他猛地抬頭,朝城北方向望去。角樓高踞於北牆之上,遠遠的,像一頂青灰的盔。那裡面關著詹無疾。宋玉子若想聲東擊西,這個時候,北面正好空虛。

  「陳盨!」他喊。

  陳盨從樹後跑出來,滿身泥點:「世子?」

  「你帶四個腿腳快的,沿河回去。再分兩個人,從西巷繞到北門角樓下。若角樓有動靜,就地點菸。若沒動靜,你就守在那裡,沒我的手令,誰也不許提人。」姬銳說得極快,眼睛還盯著河面,「這蛇我們慢慢找。詹無疾,丟不得。」

  陳盨重重一點頭,帶著人便跑。姬銳沒有回頭,領著剩下的人繼續沿河走。這回,他不再只找樹洞泥穴了。他走得更遠,更快。眼神像一條被風吹旺的火,亮得厲害。他要用這半天,把這條舊河道翻個底朝天。蛇的巢,巫的穴,都要找出來。若找不出,那就放火燒。把河灘上這些暗沼、腐草、倒木,一點不剩地清乾淨。楚巫借的是水土,那他便叫這水土重新乾淨起來。

  

  日頭漸漸升高。他額上全是汗,混著灰與泥,把臉糊得看不清本來面目。幾個兵士跟在他後頭,也都累得說不出話。可沒人停下。這半個月,滕城的人學會了一件事:你不把髒東西從地里挖出來,它就會一直在地里等著。


  他們一直搜到日落。西邊的雲燒得極紅,像一大塊灼過的鐵。那兩條獵犬在回城路上終於不再發抖了,只是走得極慢,舌頭耷拉出來,累得不願再嗅。姬銳也累,但他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。他知道,這城外的夜,不會真正安靜。

  回到城門口時,陳盨已經等在瓮城下。他臉上抹著黑灰,像從灶洞裡鑽出來的。見了姬銳,便道:「角樓沒事。可北門外的井水,今日正午泛了一陣子黑沫,過了半個時辰又清了。守卒沒聲張,只照先前的令,往井裡加了半包艾灰。眼下已經看不出異樣。」

  姬銳點點頭:「把那口井再封嚴實些。明日我請孟夫子去看。」他頓了頓,望向北面。角樓的影子在暮色里又高又瘦,像一根插進天邊的舊矛。

  「你說,他會先救詹無疾,還是先殺他?」姬銳忽然問。

  陳盨一愣。他想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我不懂這些。可若我是宋玉子,我誰也不救。我只要把城攪亂,亂得讓人夜裡不敢出門。到那時,龍就是回來,也沒人敢到河邊去迎它了。」

  姬銳看了他一眼,像看一個被逼著長大的少年。陳盨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。

  「說得好。」姬銳輕聲道。他翻身上馬,朝文公台走去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,像一把鋪在石板路上的劍。

  這一夜,滕城比昨夜更靜。四門的守卒都多了三成。城牆上,隔幾步便插著一根點燃的艾草火繩,冒著細細的、青白色的煙。那煙順著牆垛子走,像給這座城戴上一道會呼吸的籬笆。

  而城外,舊河道的水在月色下泛著細碎的光。有隻夜鳥從蘆葦里驚起,撲稜稜飛向北方,像一道被風吹歪的墨線。水邊,似乎又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。像蛇,從水底抬起頭,吐了吐信子。

  然後,又沉了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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