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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井中

2026-09-19 22:37:32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這一夜,果然沒有白等。

  夜漏過半,城北角樓方向忽然響起了三聲極短極促的梆子聲。那是姬銳與守卒約好的暗號,意思是「有異」。他本在文公台西側的小間裡和衣而臥,聞聲即起,抓起劍便走。陳盨也醒了,從外頭跟上來。兩人一路穿過空蕩蕩的街巷,朝城北角樓疾奔。

  月光極亮,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。城北那口被封的井旁,已經圍了七八個兵士,人人手裡舉著火把,卻都站得遠,臉色驚疑。見姬銳來了,當先一個什長忙上前稟道:「世子,井裡又泛黑沫了。這次厲害,一個多時辰了都沒消。小的們剛才聽見裡面有動靜,像什麼東西在喘,又像人在哭。」

  姬銳走到井口邊。這井比白日裡更黑。黑水翻著細密的沫子,在月光與火把的交映下,像一鍋正在鼓泡的墨汁。他側耳去聽。果然。那井深處有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,斷斷續續,如泣如訴,又帶著點沙沙的摩擦,仿佛有什麼極軟極長的東西在井壁上慢慢遊動。

  「所有人都退到牆根外。」姬銳低聲命道,「沒我的令,不許靠近。」

  陳盨想說什麼,被他一個眼神止住。他一個人走到井口,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。裡面是白日裡孟子給他的東西——一把曬得極乾的艾絨,摻著磨成粉的桃木和雄黃。孟子說,這粉最能破陰氣。若哪裡再有動靜,可先用它壓一壓。

  姬銳將紙包打開,屏住呼吸,將藥粉盡數傾入井中。那粉入井,黑水上「嗤」地騰起一片白煙,臭不可聞。幾個人都嗆得後退,只有姬銳沒動。他死死盯著那井口。白煙散去後,黑沫果然少了些。可那井底的哭聲卻沒停,反倒更尖了,像嬰兒夜啼,又細又長,在井筒里來回撞。

  「它在求我們。」陳盨在後頭低聲道,「像在求人把它弄出來。」

  「別理它。」姬銳說。他非常清楚,這井下之物不是人。楚巫最善以聲惑人。那哭聲,不是為了求救,是為了讓人動心、近前。你一旦走到井口,它便有了可趁之機。他朝後退了兩步,反而讓人去取來一塊極沉的石磨盤,壓在井口上,只留一條半寸寬的縫。井中那哭聲還在,被磨盤一壓,像蒙在瓮中,悶悶的,卻更讓人心慌。

  「去請孟子先生。」姬銳對陳盨道。

  「現在?」陳盨一愣,「這都半夜了。」

  「先生今夜不會睡。」姬銳說完,便不再言語。他抱著劍,靠坐在井邊不遠的一處石階上。井裡那聲音時近時遠,像被什麼攪著。他索性閉目養神,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呼吸上。

  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孟子來了。老人披著一件舊袍,手裡提著只小陶燈。燈焰極小,黃澄澄的,照出他眉骨下一片極深的陰影。他走到井邊,先看了看那磨盤,又側耳聽了聽。井中的哭聲已經弱了,像被藥氣壓下去了不少,但仍有幾絲從縫隙里往外鑽。孟子聽了片刻,轉頭對姬銳道:「你可看見,這井水是黑還是清?」

  「黑。泛沫,有臭氣。」姬銳道。

  「那便是『引路水』。」孟子把燈放在磨盤旁,坐了下來,「有人趁水退之後,從外頭把髒物推進了井中。這井本不通泗水,可它離北門近,底下有舊水溝。楚巫的蛇蟲便能順著水溝爬進來。這井,不是給人喝的,是給它們走的。你壓上磨盤,壓得住一時。可若不把外頭的水路斷掉,它們遲早從別的口子出來。」

  「這城裡的舊水溝,有多少條?」姬銳問。

  「不少。可通到城外的,只有三條。一條在城北,一條在城西,一條在城東南。」孟子道,「這三條,都不能留。至少,在宋玉子伏誅之前,不能留。」

  「那只能全用石灰和桃木堵死。」姬銳沉吟,「城北這條,好辦。城西那處,連著一片陰溝,得用條石。城東南那條最麻煩,它在城內一段經過幾家民宅,巷子又窄,石頭運不進去。」

  「不用全堵。」孟子搖頭,「你可記得龍隱時,泗水退去,有一條極清的小水從龍堤旁流過?那水通舊河。人若引它入城,沿著舊溝走一遭,便能將井裡的髒物沖走。水勢不需大,只要活。楚巫之毒,最怕活水。這法子在農書里有,叫『以清滌濁』。」

  姬銳眼睛一亮:「先生早想到了。」

  孟子點頭:「今日我已讓畢戰去探過,龍堤那水,可引。只差城內一段溝渠要疏通。你若今夜無事,便帶人把東南巷的溝清了。天一亮,開渠放水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姬銳起身,當即點了二十個人,朝城東南去了。他沒有問孟子為何不早說。這半個月來,他已學會一件事:有些法子,須到了該用的時候才說。早了,人心會亂。遲了,禍便上門。不早不遲,才是生門。


  城東南的巷子果然逼仄。舊溝從一戶賣魚人家的後牆下穿過,上面蓋著幾塊半腐的木板。姬銳帶人把板子掀開,下面黑黢黢的,積滿了爛泥、魚鱗和不知哪年哪月的髒水。火把一照,只見水面上浮著幾團極細極細的白線,像蛇游過的痕。幾個兵士要下去掏,被姬銳攔住。他讓人把成袋的石灰先鋪進溝里,再倒水。石灰遇水,白煙四起,那股腥臭被壓下去不少。然後,幾個獵戶用長柄竹耙,把溝里的淤泥和雜物一點一點清出來。忙到天快亮時,這條溝才算是勉強通了。

  「水來啦!」陳盨從巷口跑來,邊跑邊喊,「龍堤那邊開了口,水頭到了城西了!」

  

  姬銳和眾人退回巷口高處。不多時,果然見一股清亮亮的水從城西方向漫了過來。那水不深,只沒腳面,但極清極涼,在晨曦里泛著細細的銀光。它沿著舊溝拐了幾個彎,把沿途那些腐爛的、發臭的、泛黑的東西全推著往北走。水流進東南巷時,有百姓從門裡探出頭來看。有個孩子赤著腳跟著水跑,被大人笑罵著抱了回去。

  姬銳站在水邊,看那水越流越穩。他彎腰捧了一把,那水極涼,卻清得能照見掌心的紋。他洗了把臉,又用這水拍了拍後頸。人,像從一場大夢裡被澆醒了。

  「讓水從北門出去,歸泗水。」他說。

  日頭升起時,那股清水已經穿過了半座滕城。城北那口井中的哭聲,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磨盤還壓著,但井裡的黑沫已經不再翻。陳盨趴在磨盤縫邊聽了半天,只說:「靜了。像從沒響過。」

  姬銳站在井邊,晨風從身後吹來,帶著水氣與艾香。他抬頭,看城頭的青旗在風裡輕輕舒捲。龍隱了,可它留下的那脈清水,仍在這座城裡緩慢地、堅定地流著。像一條極細的、不肯斷掉的筋。

  「這水,叫龍引渠。」他忽然道。

  陳盨笑:「世子也會起名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我起的。」姬銳低聲道,「是它自己帶著路。」他說完,轉身朝文公台走去。身後,那條清亮亮的水正順著舊溝,朝北門流去,在晨光中像一條銀線,縫在了這座城的傷口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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