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引渠的水,在城裡流了三天。
起初只是清淺一線,從城西龍堤處引進來,沿著舊溝慢慢走。到第二日,水勢便穩了。城裡的孩子們最先發現,那水裡有極小的魚。指頭大的,銀閃閃的,在水底像撒了一把碎星。老人們說,這是泗水裡的野魚秧子。水活了,魚便來了。魚來了,城便活了。
姬銳每日都要到城東南的巷口看上一眼。那水從賣魚人家的後牆下穿過,拐進北巷,再鑽過兩處石拱,最後從北門旁的水眼泄出,匯入城外一條極細的舊溪,朝著泗水故道奔去。他喜歡聽那水聲,尤其是夜裡。水流過石板,發出極輕極柔的響,像一隻溫軟的手在撫過什麼舊傷。那聲音讓他心安。很多年了,他從沒在這樣輕的水聲里睡好過。
這幾日,宋玉子那邊沒有動靜。
城外的官道上又有了零星的商旅。南門外的舊渡口,白日裡偶爾有附近鄉民過來打水、洗衣,到了傍晚便散了。城北那口井仍用磨盤壓著,但已經沒有人再聽見什麼。有大膽的後生趁夜去聽,只聽得井裡極靜,像一口空了的深瓮。畢戰不放心,又讓人在磨盤上加了兩道粗繩,綁在四根新打的木樁上,像給那井上了鎖。
滕城似乎又回到了大水之後那短暫的安寧里。可姬銳沒這麼想。他每日都帶著人在城西、城北、城南轉一遍。尤其是龍引渠經過的那幾段暗溝,他必親自看。他怕宋玉子在水裡做手腳。那水是清的,是活的,可再清的水,也經不起人往裡投一點髒。他讓陳盨安排了幾個值夜的,專守著龍引渠入城和出城的口子。每晚兩班,每班三人。陳盨笑說,這是滕國有史以來第一支「守水兵」。
「以後,還要常設。」姬銳說。
第三日傍晚,姬銳從北門水眼處回來,正碰上文公台的小臣來傳話,說君上請他過去,有薛邑來的人求見。姬銳心頭一動。薛邑,那是距滕城不過數十里的地方。前些日子那幾個投奔來的士子,便從薛邑來。如今又有人來,不知是散播消息的,還是來求援的。他連衣裳都沒換,只拍了拍身上的灰,便去了文公台。
偏殿裡點著燈。姬弘坐在主位上,右下首坐著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人。那人短褐草履,腰間綁著一條黑布帶,滿臉倦容。他見姬銳進來,忙起身行禮。姬弘道:「這是薛邑的里正,單名一個平。剛從薛邑逃出來。薛邑出事了。」
姬銳坐下,看向那叫平的人。平的面色灰敗,嘴唇乾裂,一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刮來的:「半月前,薛邑城外的一口老井忽然泛黑。里正帶人去填,結果當夜,填井的六個人全病倒了,渾身發青,口不能言。過了三日,又死了兩個。薛邑人心惶惶。接著,城外田裡接連出現死蛇,一條條肚子朝天,鋪了半個坡。再後來,有夜歸的人說,在城門口看見一個灰袍人,在月光底下朝井裡撒東西。追上去,那人一轉身,一張臉白得不似活人。我們被嚇住了。就托人來滕城問,問這裡可有什麼法子。這又過了十日,薛邑已經有人往外逃了。」
姬銳與姬弘對視一眼。薛邑那口井,與滕城北門這口井,如此相似。那個灰袍人,像極了宋玉子。可宋玉子人在滕地,如何分身去薛邑?除非,他那裡也有一處巢。又或者,去薛邑的,本就不是宋玉子,而是另一條「蛇」。
「你出逃時,薛邑可有人把守城門?」姬弘問。
「有。可大家都怕。守門卒也怕。我們趁著天不亮走的,路上沒見什麼人。」平說著,眼圈泛紅,「薛邑不比滕城。沒有龍,也沒有君上這樣的仁君。我這一走,家裡還有老母。如今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」
姬弘沉吟著。滕國本小,薛邑是滕國東北角唯一的大邑。若薛邑亂了,這五十里國境,便等於斷了一臂。而且,若是楚巫在那裡興風作浪,那他們的目標或許不只是滕城,而是整片滕國的地脈。滕城是首,薛邑是頸。若頸被斬,首必危。
「君上,我去一趟。」姬銳站起來,抱拳道。
「你去做什麼?」姬弘問。他的目光落在姬銳身上,那眼神不是質疑,而是審視,像在稱他的斤兩。
「把水活起來。」姬銳道,「薛邑離泗水支流不遠。那裡也有舊溝老井。只要水沒死,城就還有救。我帶人去,先探那口黑井,再把水脈疏通。若遇上那灰袍人,順手除了。」
「宋玉子還在暗處,你在明處。」姬弘道。
「所以我不走官道。」姬銳道,「我從城西走小路,天亮前到薛邑。龍引渠的水,我背一罐去。這水是龍堤下出來的,已經過脈。楚國那些巫術,遇活水必退。我信這水,也信帶我走到今天的東西。」
他說得極穩,沒有半分少年的虛張。姬弘看著他,良久,緩緩點頭。姬銳是他兒子,也是這座城裡最熟悉龍脈與巫物的人。有些事,別人去,不過多添一具屍。他去,或許真能把薛邑也拉回來。
「帶幾個人?」姬弘問。
「陳盨跟著。再挑六個獵戶,三個懂水性的。」姬銳道,「人越少越好。若七日內我不回,父君不必派人找。守好龍引渠和那口井,比什麼都強。」
姬弘慢慢站起身。他走到姬銳面前,伸手,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。那手極瘦,卻穩。像一個父親能給兒子的全部重量。
「去吧。」他說,「把龍的水,引到薛邑去。」
姬銳抱拳,又朝孟子一揖。然後,他轉身出殿。門外,月亮還沒有升起來。天際最後一層薄薄的暮色,像被水洗得發白。陳盨已經得了信,正站在台下等他。見他下來,便道:「水和乾糧都備了。馬也挑好了。天亮前能到。」
「再帶一袋石灰,一捆桃木樁。」姬銳翻身上馬,又頓了頓,「還有那面青旗。」
陳盨一愣:「帶旗做什麼?」
「若薛邑的人看見這面旗,他們就知道,滕城沒丟下他們。」姬銳說罷,雙腿一夾馬腹,朝城南去了。那面青旗被陳盨卷在鞍後,像一尾尚未展開的龍。夜風來了,旗角極輕地抖了一下。
泗水在遠處,依舊靜靜地流。龍隱在水底。城伏在岸邊。而這一行人,正帶著一線活水,朝更黑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