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夜行
2026-09-19 22:38:08
作者: 離天高
出了城南,月亮才從雲里出來。半彎,極亮,像誰用刀在天上劃了一道細口,漏下滿地清光。姬銳一行十人,不走官道,專揀鄉間小徑。馬蹄裹了粗布,踏在草泥上只發出極悶極輕的響。夜風從身後吹來,帶著艾草與濕土的氣味。這氣味他太熟了。這些天,他幾乎是泡在這味道里活過來的。
陳盨跟在旁邊,沒敢多話。他是頭一回夜裡出遠門。不是怕,是心裡不靜。那青旗卷在他鞍後,像一條睡著的龍,隨著馬背一起一伏。他時不時摸一下,確認它還在。仿佛只要這面旗在,滕城就沒遠,龍就沒走,這暗路也就不那麼暗。
「歇半刻。」姬銳說。他翻身下馬,走到路邊一片矮林邊。眾人也紛紛下馬。有人給馬餵水,有人蹲下吃口乾糧。姬銳沒吃。他走到林外,朝東北方向眺望。那方向,有幾點極弱的火光,像從極遠的村落里漏出來的。他數了數,三處。薛邑在南,這幾點光應該是沿途的小村。若那裡還亮著燈,便說明夜裡的鄉野還沒被巫物攪成死地。
「天亮前能到薛邑?」他問陳盨。
「照這個腳程,能。只是到薛邑外頭,天剛好泛白。若薛邑如今真像那人說的,怕是城門口會有人把守,咱們一隊人太扎眼。」陳盨道。
「不進城。」姬銳道,「先到城北的河邊。薛邑城外有條舊河,通泗水。我們先摸清那條河還活著沒有。若河死了,什麼咒都能順著干河溝往城裡爬。若河還活,就先從河邊動手。」
陳盨咽下嘴裡的餅,點點頭。他越來越覺得,世子做事像在下一盤很大很慢的棋。每一步都極清,不慌。他想起從前姬銳帶兵,一言不合就拍馬沖陣,哪管什麼謀定後動。如今,這人還是那人,眉宇里的火卻收了,換成了沉沉的、冷而穩的東西。像一塊鐵,被反覆捶打,終於成了刃口。
他們繼續上路。林漸稀,路漸窄,兩旁是大片新翻的水田。水映著月光,白亮亮一片,如碎銀鋪地。姬銳騎在馬上,看那些水田,心裡略安。地沒荒,就說明人還在。只要人還在,這仗就沒輸。
五更時分,他們到了薛邑城外。
天還沒亮透,東邊是極薄的蟹殼青。薛邑的城牆比滕城矮些,也舊些。城門緊閉,城頭幾支火把燃著,光已弱得像幾粒黃豆。城北果然有條舊河,河面不寬,水卻極黑。不是夜色,是水本身。那河上連月光都照不進去,黑沉沉的,像一條從地底抽出來的帶子。
「水死了。」姬銳在河邊站定。這水沒有絲毫生氣,連風過水麵都翻不起一點紋。像一面埋進土裡的舊銅鏡。他蹲下,從河中抄起一點。那水極黏,掛在手指上,半天不往下滴。他聞了聞,皺著眉甩掉。
「先別碰這水。」他說,聲音很低,像怕驚了什麼,「這河裡被人下過『沉』。水沒退,但脈死了。薛邑的井泛黑,大概也是這條河滲進去的。想救薛邑,先得讓這河重新動起來。」
「怎麼動?」陳盨也蹲下來,借著天光看那河水。黑得幾乎看不出在流。
「先找源頭。這河從哪來,又往哪去。總該有水口。」姬銳站起來,把馬交給一個獵戶,自己沿河朝上遊走。陳盨和兩個獵戶跟上。那河轉彎極多,岸邊長滿半枯的蒲草,草根被水泡得發黑,像一群從土裡伸出的細手。姬銳走得不快。他一邊走,一邊看。走到一處石橋下時,他停住了。
橋洞下,橫七豎八地卡著許多死魚。魚身已經發漲,灰白色的肚皮朝天。有幾條爛得只剩半截骨架,還掛在水草上,像被什麼從身體裡吃空了一樣。死魚堆里,有幾截極細極細的黑線,慢慢漂動。不是草,是活的。它們貼著水面游,像若干條從魚屍里孵出的線蟲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姬銳說。他不再看,轉身往回走。陳盨跟著,一頭霧水。等回到眾人處,姬銳才道:「有人用死魚堵了橋洞,又在水裡投了蟲。那蟲,叫『黑線』。最喜爛物。這橋洞是河水的喉嚨。喉嚨一堵,水就死。死了,什麼髒東西都往城裡的井裡滲。先清魚,再通水。這河,能活。」
「可那水沾不得。」陳盨道。
「那就用鉤。」姬銳道。他命人從馬背囊中取出幾把長柄鉤鐮,又用油布裹了手。天已經大亮,城頭那些火把終於被守卒一支支取下來熄了。有人看見城外河邊的他們,便朝這邊喊。姬銳讓人把青旗展開,高高舉起。那旗在晨風裡嘩地一下抖開,青底銀線,龍紋如生。
城頭立時靜了。過了片刻,有人叫道:「是滕城的旗!是滕城來的!」那聲音裡帶著驚,又帶著點不願相信的喜。不多時,城門開了一條縫,跑出來兩個守卒模樣的漢子。他們不敢靠太近,只站在城門口朝這邊望。
「滕城可好?那龍……那龍還在嗎?」其中一個膽子大些,扯著嗓子問。
「龍在。」姬銳道。只這兩個字,也不多解釋。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身後那面旗,「我帶人來看看你們的水。這河,我們幫著清。你們若想幫忙,去城中找些青壯,帶上長杆、麻繩、火油。不要空手來。」
那兩漢子對看一眼,一個轉身朝城裡跑去,另一個還站在原處。片刻後,城中「嘩啦啦」湧出二十多號人,有扛竹竿的,有提木桶的。他們臉上多是惶惶之色,可看見那面青旗,又像在大水裡抓到一塊浮木。姬銳沒有多話,只帶著人朝石橋去了。他知道,救一地,先救其水。水活了,人心才會跟著活。而那面從滕城帶來的青旗,就是他放在這裡的第一塊界石。
晨光已盛。泗水的風從極遠的地方吹來,竟有了幾絲暖意。像有什麼沉在深處的東西,也正慢慢、慢慢地醒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