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從薄雲後透出來,把龍引渠口照得一片銀白。那水上的暗影仍橫著,一動不動。姬銳屏著氣,慢慢從艾草叢裡站起。他沒有出聲。他身後的人也沒有。所有人都像被那影子按住了呼吸。
「點火。」姬銳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是唇齒間的一點氣。
幾支松明「嗤」地亮起,像幾朵極小的黃花開在夜色里。那火光亮起的一瞬,水面上的暗影猛地一縮,像被燙了一下。它動了。不是跑,是滑。像一條極長的魚,貼著水面朝渠口深處退去。姬銳看得真,那不是蛇,比蛇大,比人要細長。像一個人被拉長了,泡在水裡,手腳都軟得沒骨頭。他心中一緊。這不是楚巫的蟲,也不是宋玉子。這是「偶」。楚巫的招魂偶若染了血,會化成「引」。這水中的東西,就是被巫術從布偶里放出來的引子。它是來尋龍的。
「別讓它進水眼!」姬銳低喝,自己已如箭離弦,沖了出去。他左手撈起銅盆,右手抽出劍,一腳踩進渠邊的淺水。水極冷,像被冰鎮過。他顧不得,連跨數步,劍尖直挑,正好刺入那影子與水面之間。那影子一扭,帶起一片黑水,潑在他的前襟上。他閉眼偏頭,水珠砸在臉上,像砂。他咬牙繼續,劍勢一沉,那影子竟從他劍下滑了過去。軟得沒邊。
「陳盨!網!」他喊。
陳盨和幾個獵戶從側面包抄上來,抖開一張細麻大網。那網是臨時用舊漁網改的,四角墜了石子。幾人合力一甩,網撒出去,正好罩住那影子。那東西在網裡翻騰,濺起大團大團的黑水。兩個獵戶被水濺到手臂,立刻如被蜂蜇,慘叫著朝後跌去。姬銳衝上前,一劍挑起網繩,往上猛拽。劍身與網繩糾纏間,那東西竟從網眼裡探出一截極黑極細的「手」,直朝他面門抓來。
「低頭!」陳盨從旁邊撲上來,一棒砸在那「手」上。只聽「嘰」地一聲怪叫,那「手」縮回網中,捲成一團,不動了。
姬銳喘著粗氣,退到渠邊。他把網拖上岸。那東西在網中縮成小小一團,像一隻被掏出水的黑魚。可它還在動,脊骨一鼓一鼓,像裡頭有另一個東西想出來。月光照上去,那層皮泛著暗綠色的油光。
「燒了。」姬銳說。
陳盨立即把一罐火油澆上去。火把一點,那東西在火中猛地彈起來,發出極尖極細的叫聲,像嬰啼又像鼠鳴,悽厲得讓人頭髮根都立起來。幾個獵戶忍不住捂了耳朵。火焰極旺,烤得人臉上發燙。那東西在火中扭動、翻卷,最後縮成一截黑炭,不再動了。
姬銳沒看它。他轉過身,看向龍引渠口的水面。那水面在火光中泛著碎金,慢慢恢復了流淌。水聲又來了。像一條被嚇停的溪,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路。他低頭看銅盆。油布包還在。他把它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,掀開。那七個巫偶齊齊向外凸了一下,似要掙出什麼。姬銳把布重新蓋住,用劍壓著。
「這東西必須浸到泗水河心的活水。渠口雖活,但還不夠淨。」他低聲對陳盨道,「你留在岸上,看住路口。我下河。」
陳盨臉色一變:「世子,今晚這水碰不得。那東西雖燒了,可它待過的地方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姬銳道,「所以我一個人下去,最乾淨。你們都在岸上,誰都不許碰這水。若我出了事,你立即把巫偶燒了,別管我。」
他說得極快,不等陳盨反駁,已把銅盆交給陳盨,自己往後退了兩步,開始寬衣。他脫了那件被黑水濺濕的外衫,又解下腰間雜物,只留一條貼身的短衣。靴子也脫了。赤足踩在濕泥上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那上面橫七豎八全是舊傷。有練箭留下的,有洪水裡撞的,有這兩日被荊棘劃的。那些傷在夜色里像一張極密的網。
「泗水河心,距此三十步。水雖退,但主河道還有一人多深。你拿這個。」陳盨遞來一根極細的長繩,那原是用來下河探水的。姬銳接過,把繩頭在腕上繞了兩圈,又把另一頭交回陳盨手裡。陳盨想說什麼,姬銳已經轉身,一步步走向龍引渠。水沒過腳背,沒過小腿,沒過膝蓋。他一步步走,竟沒有猶豫。
水極冷。冷得像有無數細針從毛孔里往裡鑽。越靠近主河道,水流越急。姬銳深吸一口氣,縱身沒入水中。夜水合攏,像一匹巨大的黑綢把他裹住。他閉著眼,憑著對泗水故道的記憶,向前游去。河心那一帶,水流最清最涼,像從地底極深處湧出來的。他遊了十來丈,終於觸到了那股「活水」。涼,但不刺骨。柔,卻不渾濁。像那龍曾在這裡翻過身,留下了一縷極澄澈的氣。
他把頭探出水面,舉起銅盆。盆中巫偶沾了河心活水,竟像七塊寒冰,冰得他手心生疼。他在水中踩了踩水,穩住身子,用河水將巫偶一個個浸透,又放回盆中。那一刻,水面之下,極深極深的地方,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光極弱,弱得像從另一個世界漏出來。可姬銳看見了。它就在他身下。青色。像一條極長極長的影子,從他腳底滑過,轉了個彎,又隱入深處。那影子沒有碰他。它只是經過。像在確認,來的人是誰。
姬銳在水裡,眼淚和河水混在一起。他分辨不出。他只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。那條銅盆里原本冰冷入骨的巫偶,竟也慢慢暖了起來,像被誰的體溫從裡面焐熱了。
「等我。」他在心裡說。然後他掉頭朝岸上游去。水推著他,像有一百隻手在身後輕輕送著。他劃得極快,快得不像一個已經累了一天的人。等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,陳盨和幾個獵戶早已舉著火把等在淺灘。他跪在濕泥上,把銅盆高高舉起。盆中,那七個巫偶已經裂開了,像被水泡得再不敢作祟。
「燒。」他啞聲道。
火光亮起。銅盆里的巫偶在火中化為灰燼。那火光倒映在泗水河面上,像一條遊動的金鱗。而姬銳仍跪著,望著那光亮。風從河心吹來,竟帶著一絲極淡的、像春日松脂般的香。
他知道,龍來過。夜還長。但有些仗,不用再一個人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