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七偶
2026-09-19 22:39:19
作者: 離天高
姬銳回到滕城時,天已近午。陽光白晃晃的,曬得人有些發昏。兩匹馬渾身是汗,衝進城門時幾乎收不住蹄。守卒早得了信,紛紛讓開。姬銳也不停,直奔文公台。到了台下,正見畢戰站在階前,面色凝重。見他回來,畢戰快步迎上,低聲道:「世子,那七個巫偶已經取回,放在東角門內的空房裡。孟夫子正看著。君上也去了。」
姬銳甩鐙下馬,衣服也沒換,便朝東角門去。那間空房原是存放雜物的,如今門口站了四名甲士,皆以濕布掩著口鼻。姬銳推門進去。屋裡光線昏暗,地面鋪著一層艾草。七個巫偶一字排開,擺在正中的一塊木板上。偶身皆用舊布縫製,大小如拳,顏色灰白。每個布偶的肚子上,都插著一根極細極小的竹籤,簽頭染著暗紅。七個巫偶,全部面朝東方。不是泗水,是泗水之下的某一處。姬銳一眼便認出,那是龍隱的方向。
姬弘與孟子站在木板兩側。孟子手裡捏著一根桃木籤,極輕地撥了撥其中一個巫偶的腦袋。那巫偶的頭歪到一邊,露出裡面塞得緊緊的艾草與黑髮。姬銳走過去,蹲下,與那七個巫偶平視。他聞到了一股極淡極腥的氣味,像河底淤泥被翻起來後又混了燒焦的頭髮。
「這是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他問。
「今早寅時,東門外掃街的老漢看見的。他說夜裡還沒見著,天一亮就有了。排得整整齊齊,像有人量過步子。」畢戰道,「我讓人在四周搜過,沒找到腳印。地上連草都沒倒一棵。」
「是楚巫的『招魂偶』。」孟子放下桃木籤,緩緩道,「七個,代表七魄。面朝水下,是要把龍從深處喚出來。此術若成,龍雖能出水,卻神志全失,如行屍一般。到那時,它會聽施術者的令。那才是天大的禍事。」
姬銳盯著那排巫偶,眉心鎖成一道極深的痕。他想起在薛邑城外荒村里看到的那棵桑樹、那口枯井。宋玉子的人馬把滕國當做了一張棋盤。一邊是薛邑的黑水,一邊是滕城的巫偶。南與北,水與偶,像兩條毒線,正慢慢收攏。
「先生,此術能解嗎?」他抬頭。
「能。但解的法子,正中宋玉子下懷。」孟子沉吟道,「招魂偶若不儘快毀去,今夜它就能借地脈下咒。要毀,必須拿到泗水河心的活水,將七個巫偶浸於水中,再以銅器盛著,在龍堤上燒掉。這活水,須是龍隱之後仍流動不止的水。那地方,全城只有一處——龍引渠口。可那裡,早被他們盯上了。今夜去,必是明火執仗。」
「那便讓他來。」姬銳站起來,聲音冷而沉,「我正怕他不來。龍引渠口,我去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召龍,還是我拿他。」
姬弘一直在旁沉默。這時才道:「若去,帶多少人?」
「兵多無用。楚巫的手段,不是靠人多能防的。」姬銳道,「我挑八個獵戶,兩個懂水性的。人越少,氣越淨。那巫偶的氣也越難沾人。父君留在城中,守好四門。城上多掛桃木,城中多燃艾草。只要城內不亂,城外那點東西,翻不了天。」
姬弘看著他,心裡有千言萬語,最後只道:「把這七個東西先收拾好。用桐油布包了,別叫它見風。」
姬銳點頭。他親自取來一塊浸過桐油的厚布,將七個巫偶小心翼翼地包起來,像包著七條活蛇。那巫偶入布時,有兩個竟輕輕跳了一下,像被什麼從裡面踹了一腳。姬銳沒鬆手。他抬頭朝孟子望了一眼。孟子朝他微微頷首。
出了門,他先去城西看了龍引渠。那水依舊清澈,不緊不慢地流。陽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亮。龍引渠口的水最活,浮著幾點新落的槐花,打著旋兒朝前走。姬銳在渠邊蹲下,洗了把手。水涼得正好,像龍在河底下吹出的氣。他把水掬起來,喝了一大口。那水順著喉嚨下去,清冽得讓人想跑。
「陳盨。」他站起來。
「在!」
「去把從薛邑帶回來的那幾把鉤鐮磨一磨,再讓北山獵戶今晚把兩隻最好的獵犬牽來。天擦黑,我們就去龍引渠口。叫所有人穿黑色短衣,褲腿紮緊,鞋底綁麻。都別騎馬。馬在夜裡會先驚。」
陳盨應聲而去。姬銳又轉回東角門,讓人把包著巫偶的油布包放進一隻銅盆里,蓋上濕草。他自己則在文公台西側的小間裡坐了一會兒。他抽空吃了半塊餅,又用冷水擦了把臉。鏡面般的水中,他看見自己的臉。瘦,黑,眉骨上有一道新的擦傷。嘴唇乾裂。可眼睛很靜,靜得像兩口被月光照舊的井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親說他眉宇里有火。如今那火,已經沉到眼底最深處去了。
傍晚來得極快。太陽沉下去的時候,姬銳已經帶人到了城西。他們貼著城牆根走,像一條極細的暗線,朝龍引渠口移動。夜風從河面吹來,帶著水氣和艾香。天邊最後一抹光消散後,龍引渠口的水聲便愈發清楚。像一條極細極柔的龍吟,從地底升起來。
「散開。各就各位。」姬銳低聲道。他蹲在一片半人高的艾草叢後,把銅盆放在身前。那七個巫偶就壓在裡面。風越來越涼。草叢在夜色中沙沙輕響。遠處,河面泛著微光。更遠處,泗水故道像一條極大的黑痕,把天與地從中分開。
忽然,那水聲停了。
極短的一瞬,像有人把手探進水裡,壓住了整條渠的呼吸。姬銳的手指按上劍柄,身體如弓弦般緩緩收緊。他抬眼望去。龍引渠口的水面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窄極窄的暗影。那影子橫在水上,像一條浮木。可姬銳知道,那不是木。
因為那影子,在月光里,極輕極輕地轉了一下頭。一雙極黑極黑的眼睛,正從水面下看著他。像在笑。又像在等。像他射龍那一夜,在風雨中見到的那雙龍的眼睛。只是這回,那裡面已經沒有悲憫。只有冷。像蛇。像宋玉子。像這世上所有不肯放過滕城的東西。而姬銳沒有動。他只是慢慢握緊了劍柄,像把一整個夜晚都握進了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