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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 荒村

2026-09-19 22:39:01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天剛蒙蒙亮,姬銳便帶人重新進了村。

  這一回,他們帶了更多的火油和桃木。薛邑的里正平幾乎把城中能用的火油都搜了來,裝了滿滿四隻大陶罐。幾個後生用扁擔挑著,走在隊伍中間。姬銳一手舉火把,一手提劍,走在最前。他昨夜在村口守了一夜,眼窩有些發青,但精神仍極清醒。清晨的風從荒草間穿過,冷得像水。越靠近那棵老桑,風越冷,像有無數口看不見的井在同時往外吐寒氣。

  走到離桑樹還有二十步時,他忽然停住,抬手止住眾人。他低頭看地。地上草淺的地方,露出幾道極細極淡的黑印,像被什麼又長又軟的東西拖過。是蛇跡。它們從井口方向朝四面散開,又多數折回。像曾有許多蛇在夜裡出來,繞了一圈,又鑽回井中。

  「繞開那些黑印。從東面走。」姬銳說。他昨夜躺在大石上,就一直在看月光下的桑樹與井。桑樹在東面有條空隙,能避開大部分蛇跡。眾人依言繞行。地面極軟,踩下去像踏在腐棉上。火把的光在晨色里已經不那麼亮,但姬銳仍舉得極高,像要給後面的人指著路。

  他們到了桑樹下。那口井就在樹根旁,井圈被晨露打濕,黑得像塊剛從水底撈上來的鐵。姬銳讓眾人在三丈外等著。他從背囊中取出一包孟子備的「破陰粉」。那藥粉與前次撒在滕城井中的一樣,只是更烈。他屏著氣,走到井邊,將藥粉整包抖入。然後退開數步,靜看。片刻,井中「嗤」地一聲,冒出一股灰綠色的煙,極濃,帶著死蛇般的惡臭。那煙從井口翻上來,像有無數條看不見的蛇纏在一起扭。姬銳身後的幾個後生沒忍住,彎腰便嘔。

  「都退後!」姬銳低喝,把眾人又攆出十步。他自己也退到樹外,面色鐵青。待那煙散了大半,他又上前,將四隻陶罐中的火油盡數倒進井口。油入井,竟沒發出一點水聲。那井像一口吞油的喉嚨,靜得可怖。姬銳把最後一支火把遞到陳盨手裡。陳盨不在。他今早已經去滕城報信。遞火把的,是一個面生的薛邑後生。那後生手極穩,接過火把,看向姬銳。姬銳點了一下頭。後生便用力一擲。火把在空中翻了幾轉,直直墜入井口。

  大火從井中噴起,像一條被囚千年的火龍終於得了自由。火舌竄出井口近兩丈高,把整個桑樹都映得通紅。那樹上的枯枝像無數隻黑色的手,在火影中猙獰地抓向天空。地面開始發燙。姬銳帶著眾人一步步往後退。他看見,那井口噴出的不只有火,還有一些半焦的、像蛇又像藤的東西,在火焰中扭動、蜷曲,最終化為灰燼。火燒了將近半個時辰,才漸漸小了。等最後一點火苗縮回井中,井口已經塌了,只剩下一圈焦黑的土。那棵大桑樹半邊被烤得焦裂,卻還沒有倒。

  「把樹也燒了。」姬銳說。

  「這樹……有些年頭了。」一個薛邑後生低聲說,似有不忍。

  「這樹根已和地脈纏在一起。不燒,下個雨季還會招蟲。」姬銳道。他親自走到樹下,把一罐剩下少許的火油潑在樹根處。火苗躥起,從樹根爬向樹幹,像無數條金紅的蛇貼著樹皮往上鑽。桑樹在烈火中發出「吱吱」的響聲,如泣如訴。姬銳背對著火,走遠了。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眾人退出村口時,太陽已經升得極高。荒村在身後燒成一片濃煙。那煙直直地升上去,又散開,像天地間最後一道污濁的吐息。幾個薛邑後生低聲議論,說那火光比他們這輩子看過的任何一場天火都亮。姬銳沒說話。他在村口那塊大石上坐下來,把劍平放在膝上。那劍刃上沾了點黑灰,他拿袖子擦去了。手極穩,一下一下。

  「這地方,以後不要再住人。」他說,「讓里正報上去,把這片劃為禁地。三年之內,不耕不種。」

  當天下午,他們回了薛邑。城門內外的人見他們回來,老遠就迎出來。有人提著熱湯,有人拿了新烙的餅。姬銳進了城,沒先吃飯,只問:「陳盨回來了沒有?」眾人搖頭。姬銳沒再說什麼,只讓人在城頭多掛兩盞燈。他知道,陳盨去了滕城,最遲明日早間便該回來。可若今晚不歸,那便是路上出了事。

  這一夜,姬銳沒有睡。他坐在城北水眼旁,聽那已經活過來的沉水輕輕流淌。那水聲極細,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絲。他記不清自己多久沒這樣安靜過了。薛邑的城很小,比滕城還小。可這裡的星星極多,像老天爺撒了一把碎米,誰也不偏。

  

  他想,宋玉子若知道荒村的蛇窩被燒了,會怎樣。會怒,會怕,還是會再找一個更暗的地方,把剩下的毒重新埋下去。楚國那老巫若真到了,他還要面對比這更兇險的邪術。可此刻,他只想多聽一會兒水聲。像滕城那些夜裡,龍在近處,城在身後。

  「世子在等陳盨?」一個守卒過來,低聲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姬銳應了一聲。


  「陳百將命硬,不會有事。」守卒道。

  「我沒擔心。」姬銳說。他頓了一下,又極輕地補了一句:「只是這裡水聲太好,想多坐一會兒。」

  那守卒不敢再擾,退回了城頭。夜風從北面吹來,帶著新翻泥土與艾草的氣味。姬銳閉上眼。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,不鋒利了,可更重了。他就在這水聲里,終於也慢慢睡著了。

  天光微亮時,有人遠遠地喊:「回來了!陳百將回來了!」

  姬銳猛地睜眼。天邊淡青,像龍鱗最淺的一層。他站起來,朝城門走去。果然,兩匹快馬穿過晨霧,一前一後衝進城門。陳盨渾身泥水,神情焦急,見了他便勒馬跳下:「世子!孟夫子讓我連夜趕回,說滕城東門外又發現了巫偶,且不是一隻,是七隻,排成一排,面向泗水。他請你立刻回去!」

  姬銳的臉色一沉。七隻巫偶,面向泗水。這陣勢,是要招龍。楚人終於要對龍下手了。他翻身上馬,回頭對薛邑百姓道:「你們把河看好。水活著,城就活著。這道理,不用我教。」

  晨風大起。兩匹馬如箭一般衝出城門,朝滕城方向飛奔。身後,薛邑城頭的燈火一盞盞熄滅。天光漸亮。而泗水,正在前方等著他們。像一條從天地盡頭游來的青蛇,又像一句召喚。深沉,危險,卻讓人無法回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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