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玄幻奇幻> 目錄頁> 第四十七章 活城

第四十七章 活城

2026-09-19 22:38:43 作者: 離天高

  第四日,薛邑的井水清了。

  先是最靠城北的那口井。一個清晨來打水的婦人把桶搖上來,發現水竟透亮了許多。她叫起來。左鄰右舍都跑出來看。那水雖還帶點土色,但已經沒了前些日子的黑氣和腥臭。幾個後生拎著桶,把水倒進石槽里洗菜。水花濺出來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這是小半個月來,薛邑人第一次覺得,日子又有了指望。

  姬銳沿著城牆根走了一圈,看那些從城外引進來的水,已經能順著舊溝緩緩淌進城裡。水不深,卻極有韌性,像一條極細極細的銀線,把整座城鬆鬆地縫了起來。他走到哪,都有人朝他作揖。有老人從自家鍋里舀出新煮的米湯,顫巍巍地端過來。姬銳推辭不過,接過來喝了兩口。米湯極淡,是那種摻了不少水的淡,可喝在嘴裡,卻比什麼山珍都溫潤。

  「世子,這水,以後不會再黑了吧?」一個半大的孩子跟在姬銳後頭問。

  「只要有人看管,便不會再黑。」姬銳說。他低頭看那孩子,忽然想起滕城那個被鎖了魂的葫蘆少年。聽說今早他已經醒了,只是還不大利索,只能喝點稀粥。孟子讓人傳了信來,說那孩子開口了,斷斷續續說出一條極要緊的線索:他們從薛邑來。姬銳心頭一凜。原來這些日子的種種,竟是從薛邑起的。薛邑城外的黑水,比滕城更早。滕城那口井,不過是後來被引過去的。那少年說,他們在薛邑城外一個荒村里住了三日。村裡有棵大桑樹。樹下有口枯井。灰袍人就在那裡。

  「陳盨。」姬銳把孩子支走後,轉身對陳盨道,「你替我往滕城報個信。告訴孟夫子,宋玉子的根可能在薛邑西北角一個荒村。那個葫蘆少年便是從那裡被帶出來的。我這邊去那村子看看。滕城那邊,角樓和龍引渠不能松。我辦完就回。」

  陳盨知道勸不住他,也知道這消息耽擱不得,便翻身上馬去了。臨行前,姬銳從懷裡摸出半塊包著油紙的干餅塞給他。陳盨接了,騎出老遠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姬銳站在城門口,朝滕城方向望。那眼神,像把半座城的重都擔在了肩上。

  姬銳沒有立刻動身。他先讓薛邑的里正平挑了十個膽大的青壯,都拿著鋤頭、鐵鍬和火把。又讓人找來幾隻活雞,裝在竹籠里。眾人不解。姬銳只說:「到了那荒村,雞比人先知道。」那兩隻雞,是他用來探巫氣的。若那村子真被楚巫當做過法壇,活物進去必有異狀。雞若倒,人就不能進。

  荒村在薛邑西北,約莫一個多時辰的腳程。路極難走,全是荒草。越往前走,草越深,鳥越少。等進了村,天已經暗了。那村子果然荒了。屋頂塌的塌,門板倒的倒,只剩幾堵黃泥牆在暮色里立著,像被燒剩下的骨頭。村中央有棵老桑。那桑樹大得驚人,樹冠黑壓壓的,像一片懸在半空的雲。樹下果然有口井,井圈是用三塊條石拼成的,黑黢黢的,像一張等食的嘴。

  「都把火把點起來。別分開。」姬銳低聲道。

  眾人點起火把,小心翼翼地朝那口井走。姬銳讓人先把雞籠放在井邊兩步遠。那兩隻雞初時還「咯咯」叫著,走近井口後,忽然都縮到籠角,不叫了。羽毛乍起,眼睛瞪得溜圓。姬銳心裡一沉。他朝井裡看了一眼。火光映下去,只看見極深極深的一團黑,像沒有底的。

  「這井……」他還沒說完,就聽見井裡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響。像石子落水。又像有人笑了一下。那笑聲極短,短得幾乎像是風聲。可所有人都聽見了。他們齊齊往後退了半步。那兩隻雞忽然發了瘋般在籠中撲騰,撞得竹籠「砰砰」響。下一刻,竟雙雙倒了下去,腿一蹬,再不動了。




  他們退到村外。姬銳讓人在村口插了一圈桃木,又用帶來的石灰撒了一條白線。夜風穿過荒草,發出「嗚嗚」的聲音,像有個極老的人在遠處哭。他坐在村口一塊大石上,腰間的劍橫在膝上。有人把外袍脫下來給他,他擺了擺手。他望著那黑沉沉的桑樹頂,像要把那整片黑暗都看穿。

  「宋玉子,你果然從薛邑來。」他低聲道,聲音極輕,像自言自語,「那你最好別回滕城去。等我從這裡出去,我會先找到你。」

  這話散進風裡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說給誰聽。他只知道,這村子,這井,這桑樹,已經被記下來了。等天再亮一些,他就有辦法把它連根拔起。楚巫最怕兩樣東西。一是活水,一是烈火。薛邑的水已經活了。那下一步,便是用最乾淨的火焰,把這藏著蛇影的舊巢,燒成白地。

  月亮從桑樹背後升起來。極冷,極白。他靠在大石上,聽著遠處沉水細微的流淌聲,忽然覺得,泗水離他並不遠。也許龍就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,正和他一樣,靜靜地守著。守到天光破曉,便又是新的一日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