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偶燒盡後的滕城,又過了一段清靜日子。清靜得讓姬銳覺得,仿佛前頭那些事,都只是泗水邊的一場長夢。只有夢中那箭還在,龍血還燙,滿城燈火在霧中搖曳的樣子,一閉上眼,就都又回來了。
可他不敢松。每日巡城,仍是天不亮就起來。他先繞西城,看過龍堤,再往北城,查過那口封井。午後去南門外的舊渡口走一圈,看有無生人。天黑前,必親自到龍引渠口,聽那水聲。這日子過得像打更,一更接一更,不敢少敲一下。
陳盨笑他:「世子如今比城裡的雞還起得早。」姬銳也笑,不答。他心裡清楚,雞叫是給日頭聽的。他起得早,是給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聽的。要讓他們知道,滕城還有人不睡。
這日黃昏,他剛從龍引渠口回來,便有守卒來報:城門口來了個邋遢道人,拄著一根九節竹,背上一隻舊葫蘆,非說要見君上。姬銳問:「可有什麼信物?」守卒道:「沒有。只說是君上故人。還道,泗水之龍,少了一眼。滕城之君,多了一病。他路過,來還一樣東西。」姬銳一聽,心中一凜,親自去了城門。
城門口已圍了幾個看熱鬧的。那道人站在門洞外,鬚髮半白,衣裳灰撲撲的,腳上穿著兩隻不一樣顏色的草鞋。臉色紅潤,一雙眼睛卻清得發亮。見姬銳來了,也不行禮,只笑:「世子。果然如君上所言,這城裡的刀,比城外多。」姬銳道:「道長如何稱呼?從何處來?」道人一拍葫蘆:「雲遊四方,姓田,無字。人都叫我田道人。從齊國來。原是要去楚地採藥。路過滕城,覺得腿沉,就留下了。」
「為何腿沉?」姬銳問。
「被這城裡的水拽住了。」田道人笑道,又把那九節竹在地上點了點,「這城地氣極清,水脈里卻帶著金鐵之聲。是刀兵氣,也是……龍氣。老道活了這些年,頭回見著。因此不請自來,想見見那位以仁立國、以城護龍的君上。」
姬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讓守卒去文公台回稟。不多時,那邊傳話,讓帶人入城。田道人笑著道了謝,邁步進城。他一步三搖,看似慢,實則極穩。姬銳走在他身側,只覺這老人行路時,連影子都不晃。像腳下踩著一股看不見的風。
到了文公台,姬弘已命人在偏殿備茶。田道人不坐,先站著打量了一番四壁,說:「外頭是刀,裡頭是書。這滕城,有點意思。」說完,便從袖中取出一方黑布,打開,裡面包著幾片極薄的、半透明的鱗。姬銳一見,呼吸驟緊。那是龍鱗。不是舊鱗,是新生的、還帶著一點淡青光澤的嫩鱗。只有剛剛脫落未久的,才有這樣的顏色。
「這是我在泗水下游撿的。」田道人說,「龍鱗入水,不沉不腐,卻順水漂。能漂到齊國,也能漂到楚國。若被楚巫得去,便可借鱗為媒,遙祭招龍。君上,這可是大險。」
姬銳心中如被重錘。龍隱之後,它的新鱗舊鱗,散在河底與岸邊。他帶人撿過一些,可難免有漏。尤其那些順水漂走的,他攔不住。田道人帶來的這幾片,不就是從下游撿回來的?他看向姬弘。姬弘也正看著他。父子兩個誰都沒說話,可心裡都明白了。這些日子,宋玉子的人不是沒有動靜。他們是在等。等龍鱗從上游漂下去,等楚國那老巫湊齊足夠的東西,布一個更大的陣。
「道長既然能撿,便有法子。」姬弘道。
田道人點頭:「法子有兩樣。一樣是下河撈鱗。泗水退後,淺灘上能看見不少。趁月圓之前,把城下這一段河床里的龍鱗全撈上來,封存。另一樣,是以活水養鱗。龍鱗在活水中不腐不散,也不會被人輕易攝去。可放一小部分入龍引渠。這渠通城,水活。鱗入其中,可鎮地脈,亦可防巫。」
姬銳道:「這好辦。我今夜便帶人下河。」
田道人搖頭:「不急。撈鱗須在正午。陽氣最盛時。夜裡下水,必受寒毒。世子已經在水裡泡過了,該知道那水的厲害。」
姬銳沒說話。他的確知道。那水像有記憶。你欠它多少,它便從你骨頭裡收回多少。可眼下,不是算帳的時候。
田道人從葫蘆里倒出一小把褐色的藥末,遞給姬銳:「下水前,把此物化入熱水,泡手泡腳,可驅寒邪,壯筋骨。你既要下河,便用得上。」姬銳接過。那藥末極細,有股辛辣的香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曾聽府里的老媽子說,下河摸魚的人,會先用艾草和生薑擦身。這法子,倒是和這藥有幾分像。只是這藥的氣味更烈,像從火里取出來的一樣。
「三道九流,都到齊了。」姬銳心道。這田道人是真道士,還是又一個楚人細作,他還不能全信。但至少,他帶來的龍鱗是真的。那上面的光澤與氣味,與龍堤旁新生的軟鱗一模一樣。單憑這一點,就值得冒一冒險。
當晚,姬弘留田道人在城中住下。陳盨領著他在城西的空院裡安頓。那道人不嫌簡陋,只討了桶熱水,坐在院中泡腳。一邊泡,一邊哼著半生不熟的楚地小調。哼到一半,忽然抬頭看天,說:「明個正午,你們這城,得颳大風。」
陳盨問:「多大的風?」
田道人笑:「能吹動龍鱗的那種。」
第二天,果然起風了。從清早起,天色便黃澄澄的,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塊舊紗。風從泗水方向灌過來,卷著沙土與草葉,吹得滿城布幌子獵獵作響。姬銳站在西城牆上,衣袍翻飛,像一隻隨時要離地的鷹。他望著河面。水隨風起浪,層層疊疊,像無數片流動的鱗。那風裡,他聞見了一股極淡極淡的腥。是水深處翻上來的味道。像龍在睡夢中轉了個身。
「風來了。」他低聲道。
這一日,正是田道人說的下河之日。水已退,可河仍在。風已起,可城未動。他讓人備好船隻、長杆、布袋,只等正午。天頂的雲越壓越低,風從東北斜著切下來,把龍堤上的界石都吹得嗡嗡響。陳盨站在他身後,低聲道:「這風,讓我想起洪水前那幾天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姬銳說,「那天的風是來吃人的。今天的風,是來給咱們送東西的。」他朝城下走去。身後,那面青旗被風吹得「啪啪」響,像一條掙扎著要上天的龍。只待正午,只待河中。有些仗,不須動刀。只需把手伸進最冷的水裡,把那些散落的鱗,一片一片接回來。像接回一城人遺失在風雨里的魂魄。